空港 第3章 第 3 章

飞行仓停靠在校园东侧的交通枢纽。三人走出舱门，空气里飘着草地和湖水的味道。远处，毕业典礼的主会场——一座半开放式的环形建筑——已经在草坪上搭建起来，白色的穹顶在阳光下像一弯展开的帆。

但今天的主会场和往年不太一样，环形建筑的外围多出了一整圈临时搭建的展台和洽谈区，每个展台都配备着最高规格的全息投影设备和实时数据接口。穿着正装的人三五成群地穿梭其间，手里的数据板和全息终端几乎没有停过。

政府的人最好认——深色西装，领口别着国徽徽章，走路时步幅均匀，目光扫视全场的节奏像是经过训练的，科技公司的人则穿得随意些，但手腕上露出的手表都是顶配，表盘上不断跳动着实时数据流。还有各个实验室的研究员，他们大多聚在展台前，盯着全息投影上的技术参数，偶尔交头接耳。

这是太空科技大学的毕业典礼，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更像一场人才争夺战，每年的毕业生，被几十个机构盯着，太空港建造局、深空通信研究院、轨道工业集团、国家能源实验室、智界公司、旭辉科技，还有一些名字都不会出现在公开文件里的机构——他们派来的代表坐在洽谈区的角落里，面前只摆着一台加密终端。

周御旋的论文在毕业答辩之前就已经被传阅了好几轮。太空港建造局的人事主管甚至提前给他发了三封邮件，语气一封比一封恳切。

“看到那边那个穿灰西装的了吗？”刘江凡凑到周御旋耳边，压低声音，“轨道工业集团的，我上周去他们那儿做实验，听他们技术总监说，今年他们开了三倍的薪资预算来抢咱们学校的人。”

“ 他们集团怎么样？”吴思源问。

“工作时间太长了，条条框框很多”刘江凡耸了耸肩：“还不如进一个科技公司，更自由。”

周围渐渐热闹起来。学生三三两两地往会场方向走，偶尔有人朝周御旋挥手。他点头回应，步子不快不慢。

吴思源走在他左边，刘江凡走在右边。

“你爸今天会来吗？”刘江凡问。

吴思源耸了耸肩。“他说尽量。”

周御旋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姑父的那份便当还在里面。袋子的温度被维持在六十度左右，摸上去微微烫手。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湖面，落在那座悬浮在大气层外的银色指环上。太空港的表面反射着太阳的光，那种光很干净，没有温度，像某种不属于地面的东西。

他想起十岁那年的深秋。葬礼之后，张昕源把他领回家。那天晚上他在客房的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父亲负责的闭环生命支持系统，为什么会出故障？

官方调查结论是“多重冗余系统在极端工况下发生级联失效”——事故发生时，太空港A段核心舱正在进行压力测试，闭环生命支持系统中的二氧化碳还原子系统发生了催化剂床层局部过热，热量沿着冷却回路逆向传导至相邻的氧气再生模块，导致固体氧化物电解池的陶瓷密封圈在热应力下破裂。舱内压力在四十七秒内从101千帕降至不足三十千帕。周承均当时在A段进行例行巡检，失压造成太空港A段直接破裂，十九秒内，周承均和其他六位技术人员被卷入宇宙。

周承均成了意外的主要责任人。

调查组写了三百页的报告，结论是“不可预见的复合型工程事故”。但周御旋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看过父亲留下的工程笔记，里面有一页被折了角——那是父亲去太空港之前留下的，周承均在笔记本上写的一行字：“CO??还原子系统的热梯度曲线与设计模型偏差大于预期，怀疑冷却剂流速传感器存在系统性误差。需进一步验证。”

那页之后，笔记断了，父亲没了。

“周御旋。”吴思源喊他。

他回过神。

“走了，发什么呆。”她已经走出了几步，回头看着他，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御旋跟上去。

草坪尽头的环形会场上，天空中传来低沉的提示音。毕业典礼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远处，一道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那是某架货运飞船正在进入太空港的对接航道，太空港因为十年前的意外事故晚了十年即将初步运行。

三人到达入口处。吴思源和刘江凡准备去观众席，周御旋把便当交给吴思源后准备去毕业生集合区。他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的人群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细纹，一圈一圈荡开。

他回头。

吴思源没有动。她站在入口的台阶边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会场西侧那片被隔离栏围出来的区域。

周御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第一个让他注意到的人，身材挺拔，站在人群里像一棵孤松立在灌木丛中。长发，墨黑色，随意地拢在耳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而锐，颧骨线条干净利落，下颌收得紧，五官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但他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剪裁极好，肩线服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扣子是一颗很小的银质方形钉，不张扬，但识货的人一眼就知道不便宜。他偏了偏头，耳垂上一枚细长的银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隔着大半个草坪，周御旋的眼睛被那点光晃了一下，下意识眯了眯眼。那人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不刻意，不敷衍，像是刚听完一句有趣的话，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应。周御旋不认识他，但很快有人迎了上去。周御旋认得迎上去的那个人——太空港建造局的人事主管，给他连发三封邮件的那个。此刻正微微躬身，姿态摆得很低，说话时头微微前倾，像是在汇报什么要紧的事。

左边是江安，穹顶安全总署，总警监。黑色制服，肩章上的银线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的五官偏英气，眉浓而直，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周御旋从没见过她本人，但她的履历他能背出来——吴思源念叨了太多次。二十岁进入穹顶安全总署，二十二岁主导近地轨道安全节点重构，二十五岁升任总警监，处置过两次轨道舱失压事故，一次碎片预警拦截。吴思源每次讲起来都眉飞色舞，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

右边王啸。太空能源规划局局长，很年轻，短发，寸头，棱角分明，个高肩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朝周御旋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周御旋认识他——上周王啸亲自来学校找他，在实验楼门口等了四十分钟，递了一张名片，说：“你毕业了直接来找我，能源局给你开独立实验室”。

还有一个站在稍远位置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旭辉科技的徽章，旭辉是老牌商业航天公司，从火箭发射起家，现在做深空通信和轨道服务。那人叫李佳辉，旭辉的二当家，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毕业生集合区的方向。

今年有毕业资格的一共三人。

周御旋无疑是大热门。另外有两个小热门，一个叫孙衍，做的是深空激光通信，另一个叫沈遥，方向是空间碎片主动清除的轨道规划算法。两个方向都不算核心，孙衍那个偏通信工程，沈遥那个偏轨道力学，但都是太空港运转不可或缺的配套技术。智界公司想挖孙衍去做星间链路，轨道工业集团盯着沈遥，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高。

刘江凡站在周御旋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吹了一声口哨。

“旋弟啊，”他拍了拍周御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活：“娶你的来了，想想嫁给哪个吧。”

周御旋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拨下去：“你这么着急，要不你替我嫁”

“我倒是想，可惜我还未出阁。”刘江凡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兜：“说真的，那个长头发的帅哥，建造局的，人事主管亲自迎，那规格，冲你来的。”

周御旋收回目光，他看了吴思源一眼，她还在看那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保温袋的提手。

“你们的位置在他们旁边。”周御旋说。

吴思源愣了一下，像是从什么地方被拽回来：“什么？”

“观众席第一排，靠西侧，就在那片隔离栏旁边。”周御旋抬了抬下巴：“江安旁边。”

吴思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张嘴想说什么，刘江凡已经拽着她的胳膊往观众席的方向走了。

“走走走，别站着了，”刘江凡头也不回地朝周御旋摆了摆手：“你赶紧去后台准备吧，别让人家局长老总们等急了。”

吴思源被拖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周御旋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御旋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穿过人群，走进了会场的后台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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