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和祀凭轩,他俩为什么今天来找我?]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临是来看你的,应该是想你了吧,他怕你受欺负。]
[那祀凭轩呢?]
[他……嗯……他可能真是来看热闹的,顺便骚扰一下咱男主。]
[行呗。]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柳颜玉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嫂子!嫂子!"顾欣雪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一大早就元气十足的清脆。
"哥让我来叫你!说今天要出门!"
柳颜玉从被子里探出头。
“来啦……”
他翻身下床,随便套了件外衫就去开门。
顾欣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
“哥说今早新做的,让你趁热吃。"她把碟子塞进柳颜玉手里。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比昨晚那块温热的多。
他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顾怀空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柳颜玉走过去的时候,顾怀空正在低头佩剑上一枚玉佩的穗子,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继续系穗子。
"今日去沈府。"他说。
"不是刮青苔吗?"
"沈府里的殷家故宅,那口井。"
“哦”
“那陈伯……”
"咱俩还翻墙。"柳颜玉接得飞快。
两人走到沈府后巷,那摞砖堆还在原地,上面还留着柳颜玉上次踩过的脚印。
柳颜玉二话不说踩上砖堆,抬手撑住墙头。
墙头是粗粝的灰泥,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月白的衣袖顺着手臂的动作滑落了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
他一条腿先搭上了墙头,裤腿被墙头的灰蹭了一道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拍了拍,另一条腿跟着蹬上来。
晨光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墙下的顾怀空,挑眉笑了笑。
"思思,上来啊。"
顾怀空站在墙下抬头看他,晨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轻笑,退后半步,纵身时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地时靴尖几乎没沾灰,人已经站在了墙内那片杂草丛生的院子里。
院子和上次来时一样破败。那棵枯树还在,枝条上挂着的同心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颜玉走到那口被封的井边蹲下来,拨开井口覆盖的木板边缘,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井很深,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水面反光。
"有东西。"柳颜玉压低声音说。
顾怀空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也往井里看了一眼。
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柳颜玉从袖中摸出那盏引魂灯。幽幽的青色,照得他半张脸的轮廓。
"殷三娘。"他对着井口低声说,"是你吗?"
井水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水面下浮上来一团模糊的影,在青色的火光中渐渐凝成一个人形。
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头发散着,一双眼睛亮亮的,湿漉漉的,模样倒是清秀。
柳颜玉的引魂灯轻轻晃了晃,他稳住手腕,对着井下的影子问:"你是喜雁?"
那女子点点头。
“我们是为殷三小姐来的,"柳颜玉说,"她托我们为你上三炷香,平你的怨气,让你……"
那句“让你安息”在舌尖滚了一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喜雁那张被水浸得泛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喜雁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井水翻涌着往上涌,溅了柳颜玉一脸。他猛地往后一仰,顾怀空伸手扶住他的腰,替他稳住了身形。
柳颜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被呛得咳了两声。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脱下那件外袍随意扔在一旁。
柳颜玉把引魂灯举高了些,他探身又往井里看了一眼。
"喜雁,"他对着井口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温柔,"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半晌……井里传来喜鹊轻轻的声音。
“那你们下来吧。”
柳颜玉和顾怀空同时顿住了。
"……她说让我们下去?"柳颜玉轻声重复了一遍。
“嗯。”
"我下去。"柳颜玉说。
"不行。"
"那你下去?"
"也不行。"
柳颜玉笑了一声,蹲在井边低头看那片幽深的水面。
“喜雁。”
"你把水收一收,留个落脚的地儿好不好?"
井水沉默了一会儿。水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水退了。
退得很慢,沿着井壁一圈一圈地往下落,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水面从井口往下沉,露出井壁上覆着的深绿色苔藓。
水完全退下去之后,井底露出一片潮湿的泥地。
井壁内侧藏着一道暗梯,被青苔和泥垢覆盖着,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
"……你早说有梯子,我们就不用在上面蹲半天了。"柳颜玉嘟囔了一句,他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井沿,正要往下迈,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我先下。”语气带着些不容商量。
"你……怕我掉下去?"
“不是。”
柳颜玉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顾怀空伸手解开了自己外袍的系带,将那件深蓝金纹长袍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井沿旁边的干净石头上。
动作不算大,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里面是一件玄色劲装,贴着身形,肩颈腰线被衣料勾勒得清清楚楚。
"……你脱衣裳干什么?"柳颜玉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湿了不方便。”
柳颜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结动了动。
[……系统。]
[嗯哼?]
[他身材挺好的哈。]
[宿主,你能不能关注一下重点?]
"跟上。"
“哦哦。”
喜雁就坐在井底最深处那片泥地上。
她盘着腿,双手搁在膝头,散着的长发垂下,她的面色比方才浮上水面时更清楚了些,白得几乎透明,眉眼倒是清秀的,一双眸子亮亮的,嘴唇是浅淡的粉色。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不高,轻轻柔柔的。
柳颜玉在她面前蹲下来,引魂灯放在身侧的泥地上。
“你们要说什么?”
柳颜玉没有急着回答。他偏过头看了顾怀空一眼,顾怀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轮廓被引魂灯照的明明灭灭。
"殷三娘托我们为你上三炷香,平你的怨气,让你……"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把"安息"那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让你好走。"
喜雁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眼。
"我走不了。"她说。
"为什么?"
喜雁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来看柳颜玉。
"罐子。"她说,"我的东西还在。"
“哪里的罐子?”
喜雁没回答他。
"里头装的是铜板,"她说
"我攒了半年。本来想带她去看北国的雪。"
"可是我没等到冬天,"喜雁的手指蜷了一下"那年秋天……我就死了。"
她说"死了"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柳颜玉眉头一皱问道。
"是谁害的你?"
喜雁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她慢慢地摇了一下头。
"不重要了。"她说。
"重要。"身后传来顾怀空的声音,不高。
喜雁的目光越过柳颜玉的肩头,落在顾怀空身上。
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你这人,"她说,"讲话好凶。"
柳颜玉闻言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看他:"听见没,人家说你凶。"
顾怀空垂着眼,嘴角扬了扬。
"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尾音却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我讲道理的时候他们就嫌我话多,我少讲两句又嫌我凶,做人怎么这么难?"
"所以你是觉得,"柳颜玉慢悠悠地开口。
“你在跟一个困在井底下很多年的姑娘讲道理的时候,态度挺温和的?"
顾怀空沉默了片刻。
"……我方才那句话语气是重的,但我说的是实话。"
喜雁蜷在角落里笑了一声,那双亮亮的眸子弯了起来。
"你们小夫妻吵架的样子真有意思。"
"我小时候住在江边,"她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像是换了个话题,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我爹是打渔的,我娘在岸上织网。我从小就爱往水里钻,水性好得很。"
“你不是在江边……”柳颜玉环视了下井底四周。
“我不知道……我……”
“还有沈府家仆淹死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
"……走了,外面天黑了。"
“天黑了?!进来的时候不是早上吗?”
“井底的时辰很怪,就是这样。”
"你一个人在底下……怕不怕?"柳颜玉问道。
她眸子弯了弯。"怕什么?"她说,"我才是底下最吓人的那个。"
柳颜玉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行吧,那我们就先走了。"
出井口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
顾怀空拾起长袍,披在柳颜玉身上。
顾怀空的外袍太长,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点尘土,他没在意,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她说她不知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