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回家了吗?这么晚又来这儿做甚?”顾怀空被柳颜玉一路拉到故宅。
“我爹就是成个亲,不能耽误咱们办正事,今日看见的那位应该就是殷家三小姐殷香希。”
“你就这么确定那是殷香希?”
“我猜的,这出阁没出阁的女子差别大着呢。”
柳颜玉把一支同心铃系在那棵枯树枝上,顿时宅子四周便笼起一层屏障,柳颜玉点燃手中所执的引魂灯。
“这下肯定坏不了我们的事了。”
他话音未落,周遭便扬起一阵阴风,混着那股腥甜味,引魂灯明灭间殷香希已站在他面前,扶住他执灯的手。
柳颜玉与顾怀空对视一眼,柳颜玉对她说道:
“你可是要说什么?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殷香希往他掌心塞了一枚泛着微光的珠子,便渐渐身影消散。
又是一阵大风扬沙,手中珠子碎裂,再抬眼。
是小溪流水,殷香希指尖随流水挣开回忆。
“她叫喜雁,是位渔民的女儿,我八岁那年结识的她。”
“然后呢?”
“她和我不一样,她天真烂漫,不被世俗礼教所束缚,我惜她,她不识字我便教她识字,再后来我们常以书信互诉思念,她有时会偷偷前来寻我,我们一起约定了去北国看雪听潮起潮落。再后来……”
她的话顿住,两人似被推着向前。
“爹,求求您了,成全我们吧。”殷香希跪在地上,双手抓着殷老爷的衣角声泪俱下。
“哼!你还好意思让我成全你们?传出去你和一渔夫的女儿不清不楚,你的名声还要不要?和张家的婚事还要不要了!没有我的允许,三小姐不许离开宅院半步!”
说罢殷老爷便甩袖离开。
“爹!爹!”
“你们放开我,放开……唔!”
喜雁被几个男人拖着,向后拖去。
“把她的嘴堵上!”其中一个说道。
画面一转,一个男子抡起一把大刀,柳颜玉掐诀引向那把大刀,星光在空中便消散。
柳颜玉猛地吐出一口血,身子晃一晃。
“不可!强行改变他人因果会遭反噬。”顾怀空稳住他的身形。
他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惨叫,两人循声望去,循着同一方向,
喜雁的双腿被活生生砍断,浸在血泊,断口处露出参差不齐的白骨碴,血汩汩地往外涌,在灰白的石面上洇出一片浓稠的暗红。
她上半身歪斜地往下坠,双手徒劳地扑抓着空气,指尖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一人架住她一只胳膊,像拖一袋湿重的麻布,把她往江边拽。
她的断肢在石头上拖出两道断续的血痕。
柳颜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僵。
江边传来一声闷响。
风停了。
血腥气还在。
柳颜玉目光怔怔地看着面色泛白,他转头看向顾怀空。
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与自己同样的神情。
柳颜玉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碎了一颗小石子,那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小女子只有一件事求仙长!”殷香希猛得跪下,死死拽着柳颜玉的手。
"殷三娘你先起来,"他被她攥得手腕发麻,语气却不自觉地放软了,"咱们有话好说,我都答应你。"他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哄人的意味。
殷香希的手指在他腕上又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
她借着柳颜玉扶她的力道缓缓站起来
“多谢仙长。”
她声音比刚刚稳了些。
“喜雁终年亡魂不见天日,小女子不求兄长替她报仇,只求仙长为她点上三炷香,替她平定怨气,小女子拜托仙长了。”
他没有追问,回答的干脆。
“好说好说,祭香是吧?我定给你办到。”
“小女子感激不尽。”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的轮廓已经开始散了。
风来,人散……
白雾灭了,四周又复为那片漆黑。
顾怀空的声音从两步外传来:"走了。"
二人刚踏出洞府,便闻一阵银饰作响声,街上空无一人,祀凭轩提着一盏人皮灯笼,墨青衣摆拂交错在二人廊下。
“楼主这么晚了,是在遛弯?”顾怀空轻笑道,但笑容里掺了三分疏离。
“慎思。”
祀凭轩垂眸,往上挑了挑灯笼。
左眼的瞳仁是澄澈的琥珀色,右眼却是一种清冷的蓝。
两只瞳色完全不同的眸子此时正微微垂着,目光落在那盏灯上,长睫的阴影在眼睑下交错,将那张脸映得如同鬼魅。
柳颜玉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
[系统,这人谁啊?打扮得像妖妃一样]
过了好几息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祀凭轩、芙蓉楼楼主…拐我卖身的那个…嗯他不是好人…」
[诶?宝子,你这是在干嘛?]
「……嗯…柳厌之你傻…」
[啧啧啧,忘了你新婚夜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系统你继续,我不打扰了]
“那楼主可真是好风貌啊。”顾怀空说道。
“慎思莫取笑我了,我自是比不上二位有闲情雅致,大半晚在沈府门前畅聊风月?”
"大半晚在沈府门前"这话听着没什么,可配上"畅聊风月"四个字,就平白多了一层暧昧。
“楼主耳目灵通。"顾怀空那笑意还是温的,可疏离又盛了几分,"沈家的事,楼主也感兴趣?"
"我对沈家的事没兴趣,"他说,目光又飘过来,这回直直地落在柳颜玉脸上。“我嘛……对柳小公子倒是有几分好奇。"
柳颜玉被他盯得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可面上还是稳的,甚至还弯了弯唇角。
“楼主抬爱了。"他说,"在下不过是个瞎转悠的闲人,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他提着灯往前走了。墨青的衣摆拂过青砖,银饰细碎地响着,那盏人皮灯笼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盏灯,"柳颜玉说,斟酌着措辞,"是人皮做的吧?"
“嗯。”
"……你们这个圈子的审美,还挺别致。"
顾怀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轻轻散开。
“他这人好怪。”
闻言,顾怀空笑了
“哪里怪?好色重欲调戏放荡,何处怪我倒看不出来。”
“这么细节啊思思?看来是认识好久了?”
“八年……陈述事实罢了。”
银铃声轻响。
“好久不见啊……三娘”
日头已经偏西了,将紫藤架投下一大片斜长的影子。
难伤就蹲在那影子的边缘,下巴搁在膝头上。
“阿伤。”柳颜玉笑着走到难伤面前,捏了捏他的脸。
“我才知道你叫难伤。”
“之前同你说过的,你不记得罢了。”他嗓子有些哑,淡淡道。
柳颜玉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确实不记得。
“你嗓子怎么了?”
“咽炎……养养就好了,宿主,你把我接走吧……你爹他…他……”
“今天就是来接你的啊,宝贝儿。”
他把声音放软了些。
“我打听了一下,我爹今下午走,近三个月都不在。”
“那行,那快走吧。”
……
“嗯?这是?”顾怀空瞧着眼前像是要逃难一样的难伤。
“我小娘,我爹这几天不在,他独自空房难免寂寞,我带他来玩几天。”
他收回目光,没有追问,只冲站在廊下的兰奴抬了抬下巴。
“兰奴,带这位……丈母,去安排住下。”
兰奴从廊柱后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
她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把难伤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柳颜玉,又看了看顾怀空。
"嗻——"她拉长了调子,笑嘻嘻的朝难伤一伸手。“请吧,丈母。”
柳颜玉沐浴后换了身月白中衣,正低着头系腰间的细带。
“柳小公子穿这身儿,当真是好看得紧。”
那声音来得太近了。
近得像贴着耳廓落下来的,带着一种温温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的笑意,像是有人俯在他肩后说的。
柳颜玉猛一回头,后颈的水汽还没来得及干,碎发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猛一回头。
祀凭轩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一身墨青的长袍散在榻面上。
他歪靠着榻背,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搭在膝头。
而临就蹲在窗台上。
他一只脚踩在窗沿上,另一只脚悬在半空晃着,银白的发尾垂在肩后,面上几分不悦。
“我靠!你俩什么时候进来的?”柳颜玉往后酿跄一步。
“你妈没教你进人家房需要敲门的啊?”
“冤枉。”
祀凭轩从矮榻上坐直了些,摊了摊手,那双异色的眸子弯了弯,笑得无辜极了。
“我俩明明可都敲了。”祀凭轩解释道。
“小疯子,这人谁啊?”临开口了,声音压的极低。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两声不紧不慢的叩门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顾怀空端着一碟桂花糕站在门口,一只手托着碟底,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
他抬眼的瞬间看见屋里或坐或蹲的两个人,端碟子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拢。
“这屋里…倒是好生热闹。”
还没等柳颜玉开口解释,身后忽然一阵风,带着一股栀子花香扑进柳颜玉怀里。
难伤的脸埋在他颈侧,两只手怀在他腰上。
“我想住得离你近一点儿。”
“这又谁啊?”
临站起来了,银白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闭了闭眼,感觉额头青筋直跳。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平静。
“小疯子,你桃花债挺多啊,招来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柳颜玉怀里抱着难伤,半边身子被他的重量压着,另半边被屋里三道各怀心思的目光钉在原地。
难伤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抬眸去看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一点委屈都没有。
[大型修罗场,宿主加油哦]难伤在他怀里冲他眨眨眼。
柳颜玉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都叫什么事啊。
柳颜玉在意识里咬牙切齿。
[少幸灾乐祸,还不快帮我]
系统沉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慢悠悠的、带着笑意的语气说。
[要不你亲我一下?说你其实只爱我?]
[……]
[…我十分有十二分怀疑,你是在报复我,是解决问题,不是让他们解决我。]
难伤轻笑一声,很快他收了笑意,语气正经了三分。
[诶?你昨晚是不是问过我关于祀凭轩的事?]
[对啊,但当时你不是办正事儿呢嘛,就没多问,怎么?是想起什么了?]
[嗯,他跟咱男主有点儿渊源哦,原书中记载,这个祀凭轩当时看上了刚十六岁的顾怀空,要娶人家当老婆。]
柳颜玉下意识去看坐在软榻上的祀凭轩,那人正托着腮望他,黄蓝两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嘴角含笑。
[然后呢?]
[顾怀空宁死不从,而这祀凭轩也并非是那强求之人,他还挺要面子的——给顾怀空作了首艳诗,差点儿没给咱男主气死]
[诗里写的什么?]
难伤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的念出来。
[青衫半解**短,红烛摇光玉骨寒……后面太露骨了,再念就要被封了。]
“你们俩,发什么呆呢?人家正找小公子要个说法呢。”
祝凭轩笑着起身,折扇在二人面前晃晃,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啊?”柳颜玉回神,看向临。
临下半张脸被面具盖着,眉眼被头发半遮着看不真切,死死盯着柳颜玉的手。
那只手还搭在难伤的腰侧,掌心隔着衣料贴着那截细瘦的腰线。
两人之间的姿势亲密得有些过分了。
柳颜玉飞快的抽回手:“他是我小娘,别误会。”
“那他呢?”临冷冷扫了一眼祝凭轩,“这又是什么人?”
“这话应该该我问阁下才对。”
祀凭轩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可话里的锋芒一点不落。
“阁下这幅模样倒是比我更让人怀疑。”祀凭轩眸子轻扫他,眯了眯眼笑道。
柳颜玉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又听见从左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偏头看去。
一旁的顾怀空轻笑嘴里含着桂花糕,没法开口说话,可眼底那点笑意明晃晃的。
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吵成什么样"的从容。
“不对啊。”
顾怀空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不是复春阁吗?
几人纷纷抬眸看向他。
“你也…我可以解释的…”柳颜玉叹口气,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临蹲着的窗台上——那扇窗是从外头被推开的,窗栓完好无损,临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又看向矮榻旁的祀凭轩——那人是从正门走进来的,可门栓也是完好的,他甚至还有闲心在矮榻上坐了一会儿,等柳颜玉洗完澡出来。
“这是复阁阁。”
他的声音沉下来,不高但是清晰。
“二位是如何进来的?这般是不是有些不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柳颜玉身前,侧了侧身。
“私自闯宅,还这般兴师问罪,可有失礼节有失体面呢。”
“还有……楼主。”
他顿了顿。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了我顾家的大门的,吾妻尚且年幼,识人不清,还望楼主知些礼仪廉耻才好。”
他说到"识人不清"四个字时,眼风极快地扫了柳颜玉一眼。
祀凭轩微微偏着头,扇子在他指尖转了小半圈。
“慎思,我哪儿有你想的那么下三滥?”
祀凭轩声音放软,带着些委屈和无奈。
“哦?是吗?不敢苟同。那敢问楼主今日来所为何事?若真有正事,为何不走复春阁大门呢?”
“你敢说你无半分私欲?”
“复春阁待客不善,便不留二位用膳,多有得罪,请回吧。”
顾怀空语气恭敬挑不出毛病,可话里的意思是半点不让的。
临看着顾怀空的目光里有冷,有不甘,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疯子,你家这位嘴倒是好生厉害。”
“今日这事算不得完。”
临往后仰了仰身,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窗台外沿。
“改日我再寻你问清楚。”
话音落时,他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从窗台上翻了出去。
"慎思,"祀凭轩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你这桂花糕,我方才吃了半块……”
说完他便走了。衣摆拂过门槛,银饰细碎地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柳颜玉从桌边慢慢挪过来,在他身后站定,探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碟子。
那桂花糕确实少了一块,只剩半块残边搁在碟角。
"……你糕被人偷了。"柳颜玉说。
顾怀空侧过头来看他
"明天再做一碟便是了。
[系统,]他有气无力地开口。
[我是不是该去拜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