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儿子还是觉得不妥,柳靖安逃婚,柳颜玉替兄成亲,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此事他日定让百鬼阁给吾儿个交代,不过呢那柳颜玉已然成亲进了咱们家门,这门亲事便也作数了。”
“娘,我不能娶他啊,这柳颜玉才年芳十七,娘……”
“这般年纪小的才水灵,莫要延误了吉时。”
顾怀空几乎是被半推半搡进的洞房。喜婆笑着道了句"恭喜少主",门在身后合拢,铜锁落扣的声响沉闷又决绝。
洞房花烛,两盏红烛并排燃着,火光摇摇晃晃,将窗纸上那个并蒂莲的"囍"字映得格外刺眼。满室的红——红帐、红褥、红烛泪一滴滴淌在铜台上,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这门亲事我不认,复春阁也不是什么随便的地方,明日一早你便回百鬼阁吧。”顾怀空在他眼前一字一句道。
“顾公子若执意赶颜玉走,颜玉绝无二话,至于冒昧逃阁,实是对不住公子,择日定会登门致歉。”柳颜玉纤细白皙的指尖撩起半边盖头,盖头下的眉目远山如黛,眼尾微微上挑,睫羽落下一小片阴影,抬眸时眸中似含着一汪春水,薄唇抿着一抹歉意。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柳颜玉缓缓抬起的脸上。他怔了一瞬——盖头掀开的刹那,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怼,只有沉静的温柔,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顾怀空原以为自己会看到委屈,或是慌乱,可只是这样平静地望着他,反倒让顾怀空准备好的那些冷硬话语哽在了喉间。
“顾公子,可是在想些什么?”言语间他已掀去整个盖头。
“没什么。”顾怀空收回目光,坐在床榻一旁。
夜实在过于漫长,许是耐不住寂寞,柳颜玉便与顾怀空闲谈起来,从在百鬼阁后山打鸟摘果聊到江南烟雨。
不知不觉中顾怀空也放松下来,与他相谈甚欢,看着眼前人生动的模样,唇角也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弧度。
“听闻顾公子可是修的无情道?”柳颜玉问起。
“嗯。”他轻轻应一声。
“那无情道不是该断情戒欲吗?那为何会同意两家的亲事?”
“联姻罢了,而且我修无情道也不是为了怎么样。”
“那我明白了。”柳颜玉笑了笑,“顾公子修无情道不会是为了压住你本身不着调的性子吧。”
顾怀空闻言也笑了,轻咳几声又正色道:“好啊你,连我都敢编排。”
烛火燃得低了些,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顾怀空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借着垂眼的动作藏住自己嘴角那点不自在的笑意“……倒是没想到,百鬼阁还有你这样……能说会道的。”
柳颜玉歪了歪头,婚服的领口松了些,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少主这是夸我,还是嫌我话多?”
顾怀空喉结动了动,把茶杯搁回案上,声音放轻了些“……夸你。”
窗外天光微亮,柳颜玉隔墙望了眼天色,起身整了整衣衫。
“既然已经天亮,那顾兄,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他刚转身欲走,便觉袖口一角被身后人扯住。
“别去了,我是说,若你就此回百鬼阁便着实两家悔婚之事,岂不沦为世人笑柄?”
柳颜玉任柳颜玉攥着,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眼看他,那眼神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轻声问“……顾兄,这是舍不得我?”
“怎么可能?”
待顾怀空离房,柳颜玉才得以喘息的工夫。
[欸,我这个任务便过了对吧?]
[是的呢,宿主,不过这才是第一步,作为这本书里最纯恶的反派,你需要坏事做尽并且攻略男主,最后被男主亲手手刃才算完成任务]
[我要一边攻略顾怀空还要一边无恶不作?请问我是M吗?]
[就是这么个设定嘛,宿主宝宝你不从也得从]
“嫂子你好好看啊!”
柳颜玉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顾欣雪这一声清脆的“嫂子”,脚步一顿,险些被门槛绊着。
顾欣雪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柳颜玉换了一身白衣。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在听见那声称呼后,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顾怀空闻声从别院过来:“顾欣雪,你还要拉着……你嫂子到什么时候?”
“略!”顾欣雪冲他做了个鬼脸。
“公子。”
仇落咬着芙蓉糕,从厨房出来走到几人面前,对着柳颜玉、顾欣雪躬身一礼。
“昨日路过沈府,听沈夫人说自迁过来便总听女子呜咽,家仆也淹死两个,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吓人害命,望公子择日去一趟。”
仇落说着把芙蓉膏递在几人面前
柳颜玉接过仇落递来的芙蓉糕,指尖不经意蹭过对方掌缘的薄茧,又飞快地缩回来。
[这是谁啊,长得还挺板正]
[宿主,他长再正你也不用攻略他,他叫仇落,男主的下属,他这个人没什么意思,无趣得很]
[行吧,顾怀空莫不是什么道士?怎么灵异鬼怪之事也找他?]
“沈府?”顾怀空终于开口,嗓音像冬日结冰的河面。
“沈夫人说的呜咽声,是夜夜都有,还是每逢阴雨天才有?”
仇落立在廊下阴影里,日光斜斜切过他的眉骨,在那张端正的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沈夫人原话是‘三更梆子响过便起,风雨夜尤甚’,家仆淹死的两口井,一口在东厢废园,一口在柴房后巷。”
[宿主!机会来了!你跟男主一起去,然后培养培养感情嘛]
[不要,我胆小,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友情提示:男主初始好感度-20哦亲,你再不推动剧情,任务期限到了会直接抹杀呢。]
[啊?哪儿来的-20啊?]
柳颜玉手一抖,半块芙蓉糕“啪嗒”掉在地上,碎屑沾了满襟。
顾欣雪“哎呀”一声蹲下去替他拍。
仇落还站在原地,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来
“夫人,糕屑沾衣领了。”
他的语气平淡,可柳颜玉接帕子时,分明察觉他指尖在自己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温度灼人。
[咦?系统,仇落这动作原著里有吗?]
[宿主稍等……奇怪,原著里仇落对柳颜玉的互动只有三处,且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处细节……好像超出剧情记载了。]
[哦豁,有意思了。]
"我可以一同前去吗?"柳颜玉抬眸看他,声音放得软了些,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顾怀空垂眼看他,目光从他眉梢扫到唇畔,停了不到一息。
"那好,一道吧。"
他说着便握住了柳颜玉的手腕。
沿街走到东边户宅,院落很是气派。
两人被小厮引进,刚跨进门二人便发觉不对。
府内铺得是整整齐齐的方砖地,鼻尖先闻到的是一股幽幽的檀香。
可等他再往前走两步,那檀香底下便浮上来另一层气味——极淡,却挥之不去。
一同进来的还有兰奴。
“你怎么来了?”顾怀空问道。
兰奴笑笑,一身劲装飒飒:“是小姐叫我跟来的,说叫我好生学习着才好。”
[这位又是?]
[兰奴,顾欣雪的发小,二人情同手足,也是顾家看着养女。]
【她原是街头讨饭的孤儿,八岁那年冬天差点冻死在顾家后门,被顾欣雪捡了回去,顾家便当养女养着了。跟顾怀空也算有半个兄妹情分,不过这孩子性子野,谁也管不住。】
“这宅子怎如此腥啊?”兰奴皱着眉头。
柳颜玉也闻到了。比方才进门时的那股气味更浓了些。
沈夫人带着一众家眷匆匆而来。
沈夫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秋香色的褙子,鬓边簪了支白玉扁方,面容保养得宜,只是眼下有一圈淡青,瞧着是连日没睡好的光景。
“顾公子来得正巧先进屋吧。”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越过顾怀空肩头,落在柳颜玉身上。那目光停了两息。
“小郎君生得好生俊俏,想必便是柳小公子吧。”
柳颜玉微微颔首,朝沈夫人行了个礼
"见过沈夫人。冒昧登门,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沈夫人摆摆手,又看了看兰奴,"这位小娘子是——"
"兰奴,顾家的。"兰奴干脆利落地抱了抱拳,没多解释。
“沈大人呢?”顾怀空问道。
“他前些日子去北国了,还要些时日才归。”
“这样吧,我们先在宅中转转可好?”柳颜玉说完后看了顾怀空一眼。
“那好,寄过你带二位公子和这位小娘子于院里转转,我命人准备午膳。”
“不劳麻烦。”
"先看看宅中情形再说。"
沈夫人想了想点头,目送三人随着小厮出了正厅。
寄过对二人说道:“前日又淹死一位家仆,府内府中人心惶惶。”
“在何处淹死的?”柳颜玉问道。
“前面那口井,昨日已差人封上了。”
“这宅子湿气大气重,这股腥气又是从何而来?”
“自打搬入便隐约有腥味,只是近日味道大了,如何除也除不尽。”寄过说。
“这味道像是腐发朽木,前面是何处?”柳颜玉皱了皱眉头。
“这是故居后院,这宅子原是两栋的,另有一处小姐闺房我们不曾动过。”
抛开那一小片枝丫外,柳颜玉在木门门前推了推门。
“锁着……”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执杖老伯打断
“什么人?!”
“陈伯,他们是来除邪祟的仙长。”寄过解释道。
“除什么邪?!做什么法事!快走!赶紧走!这里没你们要除的什么鬼怪!”
一旁兰奴没好气道
“这老伯好生无礼!”
柳颜玉拦住她,摇摇头与顾怀空对视一眼。
“那我们先离开。”
送到宅门,寄过说道:“实在对不住几位,那陈伯是殷家的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无妨,我们晚些再来吧”柳颜玉说道
柳颜玉坐在窗边看月光,一个身影在窗外顿下。
“想什么呢?小疯子。”
那声音低哑含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意味,像是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柳颜玉被吓了一跳。
月光从那人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银辉里。那人身形修长,肩宽腿长。
夜风吹动那人的衣摆,那身黑衣没有任何纹绣滚边,偏偏穿在他身上硬生生穿出了一股恣意张狂的味道。
柳颜玉的目光先落在他那头银发上。
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泠泠的清,垂过肩头,散在腰际,被夜风撩起几缕。
再往下,便是那半张银制面具。
从鼻梁下方斜斜覆过颧骨,遮住他下半张脸。
那人眼尾微微上挑,长睫在眼下投了两道浅淡的阴影。
好看。
是一种羸弱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