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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 第7章 乱起

作者:盐常年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4-02-22 09:51:24 来源:文学城

在连草地都像被篦子篦过一遍的饥年里,这鬼地方能有什么野兽?

即便当真存在野兽,这些野兽好端端地跑到此地作甚?寻死?

念头转到这里,曾放那三个手下已然堵在眼前,显然易见地就要挟裹自己去。

方才淌过的冷汗,再一次从脊梁沟里渗出来,凉飕飕地贴着中衣。这时候再反悔掀桌,已经晚了。适才只需捅一个,眼下除开侧面那个不提,正面又多了三张脸,三把刀,三副肠子——

那些肠子里头都填着吃食,光是这份底气便不知比自己足了多少。

近身,四对一,朗朗乾坤底下,凭一把卷刃的解腕刀,翻脸还能翻到哪去?

如此看来,那碗汤竟是非喝不可?

咕噜噜——

肠胃恰如其分地一阵翻腾,楚琛脸上也堆起恰如其分的苦笑:“多谢曾大哥!只是实在饿久了,肠胃薄,吃些马肉尚可,那些个兽肉,只怕进了肚要闹起来。”

“呵呵。”那垂着两条辫子的秃头壮汉咧开嘴,笑脸淳朴:“小郎君瞧不上咱们弟兄。”

“是,”楚琛立即停步,换了副嗤笑,“平白无故,我瞧不上你们。何以见得?大抵是你缩在后头,不晓得欺辱了哪家孤寡老弱,如今做贼心虚,要拿我当幌子堵旁人的嘴?”

“你——”

“——范兄弟。”

“做甚哪、做甚哪!”

曾放的喝阻声与另一个嗓门撞作一团。孙顺大呼小叫着,三步并两步蹿到跟前,那条破锣嗓子嚷嚷得震天响:“做甚哪?仗着人多,是要明抢肉吃哇?!”

他这一嚷,早先那帮说好了有肉可分一口的饥民便是一愣。一双双眼睛犹疑地转过来,目光在半空里交错、碰撞,瞬息间便有人本能地横眉竖眼。范阿四脸上也一点点涨得通红:

“给了脸不要——”

“罢了!”

曾放猛地横出一条胳膊,硬生生截在他胸前,转脸又挤出笑:“楚兄弟,这是范阿四范兄弟……范兄弟心思不坏。”

心思不坏,奈何嘴贱。楚琛心底冷笑,恍然接口:“那就是我饿花了眼,把好人看岔了。对不住啊范家大哥,莫跟我一般见识——你那刀,还肯不肯借我?”

范阿四死死瞪着她,腮帮子绷得铁紧,像是有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呼之欲出却又出不来。曾放那只胳膊不动声色地朝后一顶,又拍了他一把。

范阿四一声不吭,猛地从怀里拔出柄短刀,刀柄紧攥,刃尖却直直捅向楚琛!

空气骤然收紧。楚琛眼皮都没眨,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箕张,直接攫向那冰冷刀身!

不远处作势要来的孙顺停住了,他背后的钱二柱嘿出一声,推开孙顺抢前半步。楚琛表情不动,视线不垂,手指夹刃,手腕轻巧一旋——

那柄短刀已落入掌中。

是把剔骨刀。比她腰间那卷了刃的解腕刀短了一截,但刃口寒光流转,明显养护得更好。

“好刀子。”她下颌微点,“范家大哥也是屠户?”

范阿四的目光还粘在她握刀的手上,指节茫然地收拢了一下,闻言顿了一顿,愣愣道:

“乡里……杀猪的。”

“竟是同行!”楚琛诧道,“那必是误会一场。我学艺不精,正该请哥哥指点指点!”

话音未落,她五指一翻,已牢牢扣住范阿四的小臂,不由分说往伤马处拖。范阿四满腹情绪被这一下生生打断,脸上还挂着未及收拾的错愕,竟真被她拖动。

他们这一动,周遭人群便也跟着动。乌泱泱的人头如浑浊的潮水,向她身侧挤,往她背后拥。七八只手,十几只手,也分不清是谁的,将曾放隔在了外头,也暂时隔断了那碗汤的邀请。

一个麻烦暂且按下了,更多的麻烦却随之翻起。

伤马就在几步开外。倒霉的四足动物,正被一群两脚的人围着,候着,觊觎着。见她一行人过来,人丛裂开一道缝隙,那些目光从小钩子变成了更多的小钩子,密密麻麻挂到她身上,等着她,盯着她。

又是必须亮刀的关口,却与方才截然不同。上辈子,她连只鸡都不曾分割,此刻,她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无数饥饿的注视,将这匹余温尚存的伤马,利利落落地拆成骨架,拆成肉。

“钱二、孙顺。”楚琛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沉、更冷,“摁住它。曾兄,”她侧过头,仿佛随口一提,“罐子……你们备着绳子的吧?”

他们果然有。

没时间研判这背后的意味。被喊到的已然开始动作,没被喊到的也有动作。所有人的动作都比预估的快——也可能是自己的反应比预估的慢。众人七手八脚,伤马吁吁惨叫。众人望着楚琛,楚琛望着马。伤马满是恐慌的横瞳隐约地映出她,以及她背后垂涎欲滴的人。

一步退,万劫不复。

只要泄出一丝怯懦,露出半分破绽,下一刻,就会如同眼前这匹濒死驮马,被无数双饥饿的眼睛锁定,被无数双贪婪的手撕扯、分解、吞噬。

穿越至此,但她的终点绝不会至此。

楚琛提起刀,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腥臊的肌肉记忆,也猛地冲上四肢百骸。此世的楚琛为屠户之女,不止一次将抽搐的牲口变成整齐肉块;后世的楚琛因为挑食,无数次对着被剖开的牲畜挑肥拣瘦。四足动物的构造都差不到哪去——

脊柱连着肋骨,关节卡着筋腱,一层皮裹着一层脂,一层脂裹着一层肉,拆开来看,无非是一套活着的榫卯。

她深深吸入一口饱含马汗、尘土与浓稠血腥的空气,身体自然而然地沉入那个烙印在骨髓深处的姿势——半蹲下去,膝盖抵住地面,指尖探入温热。剧烈颤抖的马颈皮毛之下,是滑腻气管,正在掌下疯狂搏动。

不得后退。

退即是死。

刀锋压入!肌腱在刀下断裂,血沫喷溅在下颌,颅内却似乎传来熟悉嗡鸣——有一瞬间,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是交易日里公司的低频噪音?还是此时此刻,刀刃之下皮下血管剧烈的共振?

这具身体记着十岁割断猪喉的利落,穿越者记着末日轮期权狩猎的兴奋。时空的壁垒,被一道猩红炽热的抛物线瞬间蚀穿——

——嗤!

血箭激射,泼溅入罐。猩红,粘稠,刺目。比所有上涨红柱更惊心动魄。伤马在惨嘶抽搐,众人在议论期盼。楚琛咬紧牙关,膝盖狠狠顶住马颈,让那象征死亡又维系生存的温热液体流得更急、更快!

“咋搞的两刀哦。”范阿四在咕哝,没有嘲讽,倒像是真心实意的困惑。楚琛充耳不闻,一股近乎蛮横的冲动驱使她转身捞起一只马腿。刀尖切入关节,顺滑得像后世以热过的餐刀切进黄油。

咔哒。

一声脆响,关节应声而断。楚琛面无表情地将断肢拎起,还在干活的人慌忙挤上她让出的空位,更多人的眼睛紧随着她的手。她手腕一抖,那条尚带着体温、筋肉碎末淋漓滴落的马腿,挟着风声,直直砸向范阿四怀里。

范阿四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去接。楚琛朝他咧嘴一笑:“刀很好。”

“……哎?”

“还有刀子没有?”

范阿四呆滞眨眼:“还有把小的?”

“那来帮忙!”楚琛命令,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那匹伤马已经死了。浑浊的眼球定住临终最后一瞬的惊怖。它原本也就是匹寻常驮马,毛色驳杂,体格平平,以为日复一日的忍耐与劳役能换得苟活与善终。却不知意外骤临,它的皮肉筋骨,终成庇护者的筹码。

她绝不能至此。

钱二柱正帮着抬起另一条马腿,瞥见楚琛的指节深深陷进马肉,刀尖刺破马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咳嗽道:“郎君,要不要燎毛?”

“你来燎?”楚琛头也不抬,手下刀锋已利落地剖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筋肉撕裂,声响黏腻,更多记忆碎屑翻涌而出——“自己”不止一次给牲畜剥过皮。因为身为屠户独女,因为这是官府差事,因为这是贵人恩典。完成没有工钱,只有些许下水。但完不成,会有一道又一道鞭子。

“刀口贴紧!” 记忆里的男声在耳畔咆哮,对着自己、自己的胳膊和一头贵人带来的死亡耕牛。牛的四条腿僵直地朝天竖着,像一个被翻过来的桌案。

“手拉皮!刃走脂!接着割!割啊!快割!”

她手腕微颤,死牛浑浊的眼球透过光线,透过记忆,仿佛仍在瞪视而来。她惊得刀尖一滑——后脑立即剧痛。一只沉重的牛蹄紧跟着砸进怀里。“赔钱货!”那男声淬毒般呵斥,“练不好莫吃饭!”

现在,她能利索地剥皮了。显然,也能护得住自己该得的饭食。往后必然要拥有更多!更多!

刀尖精准挑起皮膜一角,左手扯紧制造张力,右手腕子一沉,利刃顺进去,贴着筋膜走。分离。切割。一刀,又一刀!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毛皮书页一般翻开,露出大理石纹似的鲜肉。

“这刀子可滑溜。”“饿。”“说是显州的。”“显州?那边不是出布?”“啥时候分肉。”人们七嘴八舌,背景音嗡嗡扰扰。范阿四倒是一句没吭,默默蹲到另一边,也抄起了家伙。

皮剥干净,轮到卸肉。刀在蹄腕处绕了一圈,筋断骨离,马腿终于被卸下,人群几乎瞬间骚动,又在她示意范阿四取肉时勉强压住。

不知何时,火堆燃起,围着的人又密了一圈。无数道目光投向骨骼、生肉与残存的马躯,每一束都烧着同一样东西。

饿。

只除了曾放。

男人满脸淡笑地走近,配合相对健康的脸色,还算干净的布袍,以及身边几个恰到好处隔开饥民的手下,俨然位体恤民情的乡贤。

楚琛手里正划进马肋的刀尖不觉滞了一滞——恍惚间看到后世无数掐着秒表闪现的中老年领导,手不沾血,足不染尘,出现从来不是为了问题本身,只是为了在分肉那一刻站在镜头正中央。

——看来有些东西。几千年来不会变,不论何地不会少。

都是人而已。既然是人,就少不了共性。

刀刃刮过肋骨的顺滑从掌心一路传上,楚琛忽然就放松了。原来剥马跟宰牛并无不同,剔人同杀猪也未必两样。先前被硬压下去的那些恶心、忌惮、隐隐约约的恐惧,此刻像退潮一样哗地退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股“这题我做过”的懈怠与松弛。

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动刀。刃口顺着那根马肋的弧度一路滑到底,拆完这块排骨,便开始一根一根地掰。咔嚓,咔嚓,掰得又脆又利索。

曾放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她身侧,低头看了片刻,讶道:“楚贤弟这切法……倒是少见。”

“想熬好汤,骨头就得这么拆。”楚琛眼皮都没抬。

范阿四在旁边嗤地一笑。

楚琛这才瞥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干,范家大哥也得干。”

范阿四把嘴一撇:“俺哪用得着这么费事,取把斧头来,直接剁——”

楚琛停手,淡淡反问:“人多,块大,分时如何服众?”

“这……”

范阿四瞪大眼睛,似乎未曾想过如此。曾放轻咳一声,微笑道:“楚贤弟说得在理。范兄弟,等你回去取了斧头再回来,这马肉怕是早进了旁人肚子。”

范阿四又一怔,转眼四顾一周,磨了磨牙,悻悻道:“好你个曾放,今日便依你。”

“唉——”曾放忽地一叹,又长又真,跟真有多少感慨似的,“我若是真能做主,头一桩事,便是让诸位一人捧上一碗好肉!肥瘦相间,精米白面管够,好酒小菜任选!”

“呃……”

范阿四肉眼可见地卡住了。那颗隐约带着青茬的头顶几乎要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楚琛也幽幽一叹,接口道:“我却不想见肥,最好是精肉,切作薄片,不要半点肥的在上面。”

“贤弟的口味倒是清奇。”曾放笑着,一双眼睛悠悠地飘过来,落在她脸上,“待拿下清风镇,贤弟一家团聚,好肉好酒,自然是紧着贤弟先挑。”

——嚯。

传说中的招揽。

不过这么直接的,连饼都懒得画圆了?

楚琛转眼,定睛看了看曾放。

倒也不是不能寻些话头把这事绕过去,只是没什么意思。既然要去人市,必然还要去抢劫。人多,怎么不比人少好?

她便学着从前见过的人那样,双手交握,拇指互相扣住,低下头去:“那……先谢过曾兄了。”

“啊呀,楚兄弟何必如此,”曾放一把扶住她胳膊,力道不容拒绝,随即扭过头去,声音陡然一厉:

“范老四!还愣着作甚?去!帮着楚兄弟料理这马!”

“……啊?”

范阿四指向自己,错愕不已。

*

朔政通五年春,辽东道大饥,野有饿殍,道见炊骨,老稚刳木为糁。

上时年十三,形貌未壮,膂力过人。会牙侩驱妇孺过野,皆标草求售。上怒曰:“生民岂刍豢哉!”夺刃洞贯马股,血殷蒿莱。饿者蚁聚如沸,牙侩惶遁。上乃踞石分胙,炙烟郁然,结为黄云,三日乃霁。见者咸异之。

——《北陲乱离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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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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