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 第527章 第五百二十五章

第四次休假到来时，前往小镇中央借阅大厅的人已经默默接受了自己会被堵在半路上的这一事实。

不一定是在那条又宽又长的台阶上。

那名叫卡桑德拉的野姑娘会从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跳出来，精准地蹿到奥古斯都·金德利的面前。

每一次都带着她那洋洋得意的开场白。

“嘿。”

对方的双手喜欢插在腰上，显示出非同一般的神气与自信。

“我就知道今天能遇见你。”

如果某种偶然事件连续出现了五次，那么它已经有资格升级为必然规律。

有时候神出鬼没的女人穿着最随便的工装裤，有时候又穿着小飞艇驾驶服，而今天，对方穿着颜色鲜亮到瞎眼的宽摆裙子。可无论哪一种套在她的身上，都会带有一种泥土的、植物的、荒野与山林般的生命力。

“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等到男人归还了借阅的数据板和存储芯晶，背着手走路的女孩才开始提出问题。

那张年轻得像朱槿花一样的面庞和从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眼睛，简直洋溢着能把人淹死的热情。

奥古斯都缓慢地停住脚步。

他稍微侧过一点头，望着比自己多迈出半步的人。

“你找我有什么事？”

对于不爱说话的人而言，这算是某种委婉的送客手段，潜台词是“没事就快走”。

可塔斯曼殖民星的住民们都是工人的后代，他们骂人的词汇有一本通用语词典那么厚，句句不重样，却又不像首都星的高等人那样委婉文雅。这里是落后、野蛮、自由蓬勃的代名词。

所以面对他的疏远，卡桑德拉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反问道。

“我想见你，所以我就来了，难得我还得编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理由吗？”

奥古斯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他不太善于应付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人类是文明的，而文明应当是荒蛮的反义词、内敛的近亲。

“为什么想见我？”

成年人、男性、驻地军官……这几项关键标签叠加在一起，注定了当事人不会是傻子。世界上有不少装无辜的家伙，他们搔首弄姿像个求偶期的松鸡一样跑到异性的面前试图展现所谓的男子气概，却又要嘴硬地表示“你想多了，我没那个意思”。

可金德利不在其中。

他看得清楚，也知道面前的人大概率怀带着某种好感，所以准备同对方说个明白然后做出彻底拒绝，免得和临时驻地的原住民之间产生无用的拉扯。

结果卡桑德拉顺着他的话认真地想了想，再一次笑起来。

“因为你很有趣。”

不过她所谓的有趣未必是什么好事，因为这倒霉又自大的女人一向会将话说成令人恼怒的样子。

“你看起来像是周末教堂里，带着所有人嗡嗡念祷告词的古板牧师。”

现在的时代可找不见纸质圣经，对着电子版做祷告本身就是一件挺神奇的事，可见宗教也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产生版本迭代，甚至催生出了谢利夫这样的在线认证神棍。

塔木镇的基督徒比例不算低，但真正的狂热信仰者没几个，大家只是在休息的时候找点事做，好像共同的精神寄托会维系彼此、促使这地方成为团结又友好的小社区那样——哪怕上个月伐木场的费尔刚因为和邻居的丽莲夫人在家里偷情，而被对方的丈夫举着棍子追打出来。

在这种时候人类就又不讲究教义中所要求的纯洁性了。

不觉得自己说话冒犯的卡桑德拉甚至板起面孔，学着塔木镇教会工作人员的表情，一只手举在身前。

“——我以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回你自己的家玩儿去，卡桑德拉，别再跟着我到处走。”

刚一模仿完她就开始哈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这种情况本应该令人恼怒。因为它仿佛源自于某种奚落与嘲讽。

然而对方实在是缺乏恶意，也不像能够话里藏针的性格，大大方方的打趣很难让人真的因此生气。

更何况当她发出笑声时，那双又亮又坦荡的眼睛完全不懂得回避地直直望过来，反倒是将其他人阴暗的性格照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想做什么？”

金德利无可奈何地看着对方，像是看着某种超出自己控制的古怪生物。

他试过直接的、迂回的示意与拒绝，可对方永远只挑拣着自己喜欢的部分听——至于不喜欢的那些？卡桑德拉会把它们统统当作环境中的背景噪音。

“你有趣，见到你时我又总是感到快活。”

双手背在身后，灵活且矫健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倒退着走，丝毫不害怕自己可能会被路面上的什么东西给绊倒。

对方所表现出的鲁莽、无畏的勇气实在是让人头痛。

“所以我每次都想来见见你。”

她的声音是吹过塔塔树林的风，也是山谷间的水。

当她漫不经心地转过一个圈，艳丽的裙子下摆飞出一片火一样的浪花。就像是有人在充满着绿荫的山中游荡，在绕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树木后，突然撞见了一株开在野地里的、有着红色花朵的朱槿。

“一些喜欢阅读的男人看起来沉默寡言不声不响，可我就是觉得同他聊天非常的快乐，奥古斯都·金德利先生。”

金德利没再说话。

他像是被火星被溅到，可却也没有因此后退半步。

于是卡桑德拉大大方方地挽住对方的胳膊，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情那样。

“既然他没有自己的安排，那么现在能够收起那些不情不愿的表情，来听听我对休假日的计划了吗？”

看看，这鸠占鹊巢的家伙甚至还妄图霸占他人来之不易的休息时光，自顾自地罗列出一堆待办事项。

塔塔树是油料作物。

它们的种子可以榨油，种壳是上好的工艺品原料。在炎热的夏季，远远望去山林间都像是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雾气，那是油脂在高温下蒸腾造成的景象。

可这些原材料经过加工，用途也确实足够丰富——除去工业化工的部分外，也可以用在糕点制作与酿造上。

他们第二次相遇的时候，金德利就在卡桑德拉的热情推荐下品尝到了塔塔糕，这种当地食物富含着一种独特的气味。像松花粉，也有一点点像桉树叶。

而现在，他喝到了塔塔酒。

当地人的取名方式就是如此粗暴。

最早一批殖民者的札记中记录着各类信息，当这些人降落在陌生的星球，他们欣喜于植被存在和相似的重力构成。于是大气处理厂和密蔽场投射器被建造起来。

那是一段相当艰苦的开荒岁月，人类的活动范围一点点以降落中心点为圆心，不断向外扩展。

不是每一次人口迁移与深空探索都能如此幸运。

很多时候人们以为自己发现了某颗看似可以开采或是定居的小行星，但施工到半截时总会冒出不少意料之外的干扰因素。

这些因素可大可小，有一些甚至会让整个殖民计划彻底失败。

比如帕夏星域早期的LV066行星。

幸存者们花费巨大的精力建立起采矿基地，可一场恐怖的、根本无法以人力所扭转的地壳运动所引发的大地震在一夜之间摧毁了所有文明的痕迹。那些投资、时间全数化为乌有。

这样的事故随处可见，太空移民初期的人口经历过数**减员，从旧地原本的四百亿人口骤降到最衰落时期的不足二十亿，而后是慢慢的回涨阶段。

悲观者认为自视甚高的物种正走在灭亡的道路上，而更极端一些的疯子如亚历克斯之流认为一定的科技提升和干预手段是种族延续的必经之路。因为时至今日人类的整体规模也未曾恢复到旧地时期，星域的跨度看似辽阔，可每颗星球上可供活动的区域大多局限于密蔽场和处理场范围内。

不过这些都和风风火火、正站在恋情开始阶段的人没什么关系。

卡桑德拉才没兴趣管那些天花乱坠的理论与数据，她对虚无缥缈的事物压根不感冒。

塔斯曼是她的故乡，她出生在满是塔塔树的土地上。中央的大荒漠和笼罩着原生植被的山谷形成最原始的画卷，以至于无论当地的人文还是风情都呈现出某种进似乎古老淘金热时期的繁荣景象。

而眼下，她以一种打趣的眼神，盯着面无表情喝下一大杯塔塔酒的男人，像是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某些不同寻常的失态反应。

“你不会醉？”

“我的智脑绑定着调控系统，会时刻持续监测神经递质水平和神经网络同步性。”

金德利回答。

“我不会喝醉。”

“那可真无聊。”

对方若有所思地说。

“你活得像台机器。”

“总得有喜欢的东西吧？除了阅读之外——我怀疑你也没有多喜欢阅读，只是寻找一点平和的、占用时间的、看起来有学习收益的事情做。”

不得不说，这年轻女孩的观察力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敏锐些。

“可你又不像一个空心人，直觉告诉我，你也藏有一点会让你沉迷其中的小兴趣。只不过现在我还分辨不出它们是什么。”

金德利放下手中的酒杯。

驻军基地在休假时期不限制饮酒，不禁止使用合规回路加速器，也压根不管出去玩耍的士兵是找一间俱乐部消费还是跑去赛场赌博，但他从来不主动触碰那些东西。

当这严肃的男人转过身体，他看见同样坐在吧台边、懒散趴着的姑娘正将一杯冰镇的、冒着冷气的塔塔酒贴在脸上，以驱散那些扰人的炎热。

一滴水珠顺着对方的脸颊，越过那健康又红润的肤色，缓慢地滑落到微微上扬的嘴角旁。

“我喜欢晋升，也喜欢秩序。”

奥古斯都·金德利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他思考了一瞬为什么会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喜欢走到高处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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