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投降行为,令革命军和Ignis-海德曼联军都原地停顿了一段时间,讨论并分析对面的可信度。
然后在他们面前,残余的岗哨星球并四颗宜居行星,撤消了近地轨道防御圈和对空密蔽场。
至此,塔利亚高等星、Colony17、18、19中等星,已解除大部分对抗武装力量。
“您不打算降落?”
和索斯金打配合、刚刚接管了岗哨基地的蒙诺匆匆返回法赫纳时,看见卡兰仍坐在那间熟悉的会客大厅中,慢慢地翻动着面前的悬浮屏。
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每个人都以为荔枝湾的作战会僵持一段时间,结果胜利来得太轻易,他们不得不调整计划倾巢而出,在最快的时间内试图控制住放弃抵抗意愿的广袤辖区。
包括阿方索、胡塞,甚至是詹姆斯与卡维泽在内的带队军官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革命军的总指挥目标明确,带着主力舰队直奔克伦威尔家族的所在地而去。
其余的人也没能闲着。
唯独卡兰仍是悠闲的姿态,似乎留在法赫纳上是对方从一开始就做好的决定。
“我现在下降到塔利亚高等星,未免显得存在竞争意图。”
轻轻地招了招手,陛下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地温和。
“法赫纳和我的身份过于微妙,我们更适合在战线推进时压住局面。”
“偶尔我也是会做出一点必要让步的。”
“没受伤?”
说着卡兰打量了蒙诺一遍。
“看起来一切都还顺利。”
“顺利。”
眉头间永远带着一道皱纹的男人回答道。
“克伦威尔没有设下全套或是组织偷袭,对方是真的宣布开放了所有对空禁制、并向驻地和太空港舰队下达停火命令。”
“除了一些受到雇佣的中小型佣兵团不愿被接管、试图逃离荔枝湾小行星带之外,其余部队在面对我们和革命军的人时都呈现出缺乏抵抗意图的消极态度。”
“目前被我方部队接收的包括正规军、地方警备军、轨道舰队和卫星防卫舰队,少量民兵组织和私人武装力量也一并被纳入管辖范围。”
在汇报工作这件事上,蒙诺是专业的。
顶头上司问一句,他会直接给出一整篇报告。
面对政权交接,多数时候比起最上层的态度,那些不愿服从命令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问题。最危险的总是狂热派军官、亲信将领,以及情报部门负责人。
当事态的发展不如他们所愿,他们会自顾自地找出一个结论:执政官或是大君被压力所胁迫了。
所以阿方索·加西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清楚克伦威尔下辖的所有重要设施。
轨道轰炸权限、星核能源储备、恒星采矿站武器系统、空间跃迁指挥舰——一切能够带来毁灭的东西都要最优先接管。举白旗不是明面上动动嘴皮子,它要求当权者立即提供坐标、控制权限,以及解锁方式。
对此革命军的态度相当强硬,没有接受对面一开始还想拉扯几下的谈判请求,表达出的中心思想有且只有一个:你投降,就最好真的投降。
而詹姆斯和卡维泽在过去的十八个标准时里,正和盟友搭配着进行抓捕行动。
那些军区司令、情报局长、高等星克伦威尔家族的财政总监、通讯部门负责人、能源部长,以及轨道港指挥官……愿意配合的待遇从优,不愿意配合的挨个抓。
“那就很好。”
卡兰轻声说。
“没有什么是比和平接管一个大区更好的结果,我猜阿方索也是同样的想法。”
“所以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他向着蒙诺示意。
“目前你们临时归属于革命军调配,与盟友部队共同行动即可。”
“至于我和法赫纳,会在这里多停留一会。”
可这个设想并未达成。
全面控制荔枝湾的所有星球花费了近七个标准日的时间,政权的和平更替并不意味着需要忙活的事情会变少,相反,那些乱糟糟的情况只增不减。
而一旦控制住局势、压制住地面居民和部队所引发的混乱,阿方索就给法赫纳发来了通讯。
这位连轴转的革命军总指挥看起来精神奕奕,似乎三天不睡觉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卡兰。”
对方喊了星舰主导者的名字,无论内心如何想,这段时间的合作起码让他们彼此在表面关系上看起来拉近许多。
“能否请您下至地表一趟?”
这位挂通讯时还在不断回复消息、处理文件的钢铁卷王询问。
“处于我们监押之下的乔·克伦威尔想要见见你。”
相比于在深空航行舰上被扎成渣渣的维塔大君、脑袋被挂在旗杆上的比利大君,以及在审判后执行了枪毙流程的莱昂大君,克伦威尔的待遇可谓有史以来最好。
不赞同其决策的家族成员和行政官僚当然不少,这些人带着资产就往首都星跑,边跑还边咒骂这头壳进水的神经病居然选择不战而降。
可能够拔腿就跑,多少意味着那些人本来也对胜仗没抱什么信心。
被分开收押的一众高官之中,克伦威尔家族的人获得了尊享单间的隔离待遇。
不存在虐待与私刑,没有殴打和轮番高强度审讯,按时供给食物与生活用品,就是质量同以前相比一落千丈。
从自己的行政宫邸中被带出来、转移到就近驻地隔离设施的年轻大君,住进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小房间。
他在里面被关了五天。
革命军忙着拿走所有星球的防御权限、全套工业生产链,还要防止有现哗变的士兵或是趁乱行动的居民因为惊恐而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在按照要求一把交出了管辖星域所有授权信息的情况下,一时之间没有人来得及再跑回来审问这位主动投降的战俘。
头一天的时候乔·克伦威尔辗转反侧。
那整洁但坚硬的床板硌得他全身都在痛。他像是得了冷热病,有些时候想要打摆子,另一些些时候胸腔里则仿佛有一团火在烧。恐惧和悔恨令他绷紧疲惫到极点的意识迟迟无法关机。
他开始自我怀疑,反复回想逃离者的话语,一会认为自己的做法实在是符合天大的蠢货这一定义,一会又开始害怕被拖出去、拖到广场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上许多枪。
如果他命令那些征兵处的人再努力些,还是可以寻找到可以送上战场的人。壮年男性之外还有老人,如果连老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还有十几岁的青少年……从出生起他就学会了一件事,人民是为帝国服务的,而大君们就是帝国本身。
可现在他一无所有,成为了那个再也不能举起枪炮抵挡入侵者的傻瓜。
半梦半醒间,他的父亲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干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皇帝只是帝国的象征。”
对方说。
“而我们、我们身后的七大家族才是帝国本身。”
“看一看那些平民,他们像山林间的狐狸与野兔,又或者是大片的羊群。他们不懂得思考,每天所念所想的都是一些令人发笑的东西——吃什么、做什么工作、结婚或是往哪里搬家……所以才会需要正确的放牧者。”
但聪明人懂得巨轮什么时候会沉。
底板烂穿的庞然大物仍旧漂在海面上,水或许没那么快漫过每一个小隔间,将其整个掀翻。然而那一天终究会来到。
等到所有人都挣扎着冲向救生艇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挤上船。
选择投降的唯一原因是他想活——或许还掺杂了一丝对于阿斯特与拜伦的怨恨,他既怕断送了自己的生路,又怕抵抗到底后会迎来和维塔、比利一样的结局。
第二天,送饭的人发现这见鬼的被收监者躺在自己的床上,发起了高热。
医疗队的治疗官不得不赶过来给对方扎一针。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做!”
脑子没完全清醒的人听见,负责看管自己、看管这座被当作临时收容所用的驻军基地的士兵气得直叫唤。
对方的语气好像听起来遭受了什么怀疑一样。
“要我说是这白痴自己吓自己,才搞成现在这副样子!他昨天夜里一会坐起来一会躺下去,一会又要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们还得大半夜不睡觉防着他别突然趁人不注意搞自杀呐!”
“你看我的黑眼圈像是因为苛待战俘而获得了快乐的样子吗?虽然我确实想揍得他爬不起来——我的朋友,地表机械旅的一整个师,都因为这群混蛋的关系死在沙湾,就因为他们一边掐断运输线一边打围困战的缘故!”
“可我没有违反纪律!”
一直到第五个标准日,浑浑噩噩的人才真正见到了传说中的革命军总指挥。
在帝国的舆论与宣传中被描述为妖魔鬼怪或是恶魔的阿方索·加西亚形色匆匆,抽时间来基地视察一圈。
这位从塔夫塔尔一路爬出来的革命军最高领袖除了容貌相当端正之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毫无区别。两条胳膊,两条腿,没有因为长期太空无重力漂浮而变得长手长脚、身形怪异。
“一切正常?”
对方问执勤的士兵。
见到总指挥的年轻人兴奋得啪一声站得笔直,活像是要将脑袋仰到脊椎骨上去,敬礼的动作快到仿佛是在冲太阳穴挥拳。
“是,长官!一切正常!”
在那双蓝色的眼睛越过单间禁闭室的探视窗扫过来时,几天前仍是帝国大君的囚犯突然感受到了恐惧。
莱昂的话语回荡在他的脑海里。那时他们坐在一起开会,讨论如何熄灭这烧得所有人都为之厌烦的火。
“你看,我在维塔的身边见过他,那双蓝眼睛确实漂亮。”
“年轻人总是热情的,但同时他们也是冲动的,我还记着他不让别人带走自己同伴的样子。他没被教好,维塔没教会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所以他才会冲到客人的面前去。”
现在,亡灵的呓语成为了某种催命符,提醒他这疯子烧光整个塔夫塔尔大平原、令帝国的联合镇压舰队灰飞烟灭的样子。
好像有冰冷的铡刀正贴着后颈等待落下。
但阿方索没进来。
阿方索只是路过,压根没空翻一些陈年旧账。革命军花了四十八个标准时才清点完克伦威尔家族位于塔利亚高等星的黑金库、秘密基金,以及离岸殖民地账户,而还有更大批量的储备金、大区生产资源库存、能源及粮食仓储等待核对。
医疗系统、能源系统与轻重工业系统不能因为变故而停摆,它们得重新运作起来,否则处于动荡状态的社会的错误会越积越多。
缺乏目的和计划的行动聚焦于情绪的宣泄,比起治理和稳定,那些人更追求劫掠、暴力、报复;有纪律服从调动的队伍,则会将政治清算放到尘埃落定后。
对于盘踞在帝国尸骸上的大君而言,每个辖区的权力几乎都绑定在特定家族的身上。官员听他们的,军队听他们的,企业听他们的……而单次的供述不可能信息完整,后续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慢慢进行抽丝剥茧的盘查。
因此革命军的总指挥只是打个手势。
“对这位克伦威尔多留点意,以免发生意外。”
对方交待道。
“有任何事情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在又过了两个标准日后,一道新的驻地讯息被添加到阿方索的待处理事项中。
那条信息经过两层审核,才递交至总指挥面前。
——“乔·克伦威尔请求见一见我方星舰的主导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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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第五百一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