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欲挽春 第9章 花朝之约

“嘿!听说了吗？那原家……”

长隆街上，往来路人纷纭。

虽说此处乃皇城根下，治理严明，向来不允许百姓私下议论朝政，但众人口舌到底难以彻底遏制。

尤其是昨夜。

上京近月来越发干燥焦热，而在昨夜，极为罕见的暴雨却持续了整整一夜，直至天明。乌云压城天降异象，混沌临世，近来原府一事又闹得沸沸扬扬，两相结合，难免引人多心。

“嘘……小点声，那是咱们能说的吗？”

“嘿嘿嘿，你说的不错……只是没想到，曾经那位被青天老太爷竟也会做出那等事啊……”

一人唏嘘道。

“哼，要我看，也是惯会做样子给人看罢了，沽名钓誉之辈，有什么可惜的……哎呦……”

另一个人冷哼一声，还不等他说完，便被一粒石子砸得抱头痛呼。

“哪个不长眼的，敢砸我？!”

他猛地抬起头，向四周张望，可入眼唯有繁忙的街道，摩肩接踵的人群，不说谁砸了他，他甚至连刚刚那个石子是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都没看清。

“哎呦，你可少说些，这可遭报应了吧。”

他的同伴幸灾乐祸道。

此话一出，那人更是挂不住脸，他勃然大怒，“什么狗屁遭报应!我看是那原家活该遭了报应，平日里只会做些假把式，而今沦落到满门抄斩那也是……”

“唉……唉唉唉!!”

仿佛横空出现，来自四面八方的微小石粒纷纷而至，将他砸得抱头直窜。

这些石子个虽小，但砸在人身上威力可不小。

砸人极疼，偏偏那些石子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他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眼看着他狼狈不堪的身影，原本还在看他笑话的同伴再也笑不出来，心里直犯嘀咕。

莫非当真是死人找上门了？

毕竟，今个儿一早，便有人偷偷摸摸拉着他，说是自己昨晚见了鬼。

那人眉飞色舞，话说得倒是绘声绘色，手指一通乱戳乱划，说什么昨夜子夜时分，澧都鬼门大开，万鬼开道，鬼魅邪祟齐聚，引得天生异象，妖魔唤雨，乃是不祥之兆。

还说什么见到了为首的黑衣鬼王。

他当时只当这人睡昏了头，还暗自嘲笑。

可眼下……

男子眼珠子迅速转了一圈，但眼下这青天白日的……就是鬼，也不该在这正午出没啊……

莫非……

是冤死的？才不俱这正午阳气?

是冤鬼索命?!

这般联想实在惊心动魄，男子顿时吓了个哆嗦，也不管自己的同伴死活，拔腿就跑。

“有鬼!有鬼啊!”

而周遭之人见状都以为那人是中了邪，纷纷散开，退避三舍，唯恐沾染晦气。

“小姐……你可小心点……”晴照努力压低声音。

俞挽春随手抛了抛最后一粒石子，“放心吧，我就是小小教训一下他。”

晴照摇摇头，“这种人哪里值得我去怜惜，只是担心小姐你，你肩上的伤才痊愈不久，这般频繁用力，恐怕不好。”

俞挽春向后靠，静静倚在小巷转角的墙根处，闻言轻轻晃了晃右肩，转过头，一双秋水剪瞳泛着澄澄的笑意。

“好，我知道的，”她乖乖点头，拖着温驯轻柔的尾音。

若不是晴照知晓自家小姐的脾性，恐怕这会儿就会被俞挽春给迷惑了去。

“几位公差大人呐，就是这儿了!这里方才就是闹了鬼啊!”

街巷外，响起一阵齐整的脚步声，随即便是方才那逃之夭夭的男子急切慌乱地向他们比划解释。

他去而复返，还找来了几个刚巧在附近巡街的捕快。

但这话显然叫谁听了都不大会相信。

一个捕快冷哼一声，“青天白日，你说什么胡话？”

而在小巷转角的俞挽春闻言忍不住弯唇，“鬼？”

“说的该不会是我吧……”

晴照无奈，“小姐以为呢？”

俞挽春不置可否，攥紧手心里的一粒石子。

“心里有鬼之人，见什么都是有鬼。”

她随手甩出这最后一粒小石子的同时，漫不经心地瞥向巷外的几个捕快。

可才抬头一瞬，她神情顿时变得不自然起来。

不偏不倚，目光正好撞上一双沉静孤寂的漆瞳，似冷玉泠泠，缓缓浸润清冷的苍山雪水。

那粒石子，好死不死，正正好甩到他跟前。

随即他眼前仿佛断了线的珠笔直坠落。

“啪嗒”一声……

这当然不是一粒小石子能发出来的声音，而是俞挽春的心碎掉了。

他……应当看不出来吧？

但显然，阿酉的眼力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上几分。

他只是在那抱头蹲下的男子周边扫过一眼，那些分散四周，细小的石子一一落入他眼底。

她默默转过头，将手背到身后，仰头望天。

她什么都不知晓。

晴照还觉疑惑，向外看了一眼，便惊讶道:“小姐，那个捕快……”

“什么捕快呀?不认识，”俞挽春牵着她的手，不动声色道，“原姐姐走了，我们先回家吧。”

“真是晦气，磨磨蹭蹭说个半天，遇见个疯子了，”几个捕快不满道。

“……就这活本就是个繁琐事，入了这行也是该我们受的……”

“哎!十七，你这是在看什么呢？”

一个捕快冲着阿酉喊道。

阿酉静静回首，却并未言语。

“唉……你跟他说什么呢？这新来的，整天也不知道是干什么，老是见不到人就算了，人还阴森森的，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把他收进来的，”另一个捕快跟他勾肩搭背，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反倒还生怕阿酉听不见似的，故意大声嚷嚷。

“要我说啊，没点本事，还不知道怎么进的京兆府呢，咱光明正大凭真本事，其他人可不知道喽……”

阿酉神色淡淡，双眸平静不见波漾，眼神甚至没有半分停留，轻飘飘的毫无实质，仿佛眼前是一片摸不着看不见的虚空。

“你那什么眼神?!”

那个出言挑衅的捕快顿时被惹恼了。

“哎哎哎哎……别生气别生气，咱这会儿还当差呢，可别闹出些什么事来。”

……

俞挽春停下手上动作，看向近来新收的小师傅。

仿若几天前两人未曾相遇。

她目光坦荡，清亮的双眸不见尴尬，“阿酉，你今日来得可真早。”

阿酉低下头，望着这反应更是平淡，他言简意赅，“今日申时有事。”

是以，他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早了些。

俞挽春看清人后，忍不住笑。

“那刚好，你力气大，你过来，帮帮我，可别浪费了你的功夫。”

阿酉看着她手上拿着小锤子叮叮当当咣咣啷啷个不停，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唤他，他便向前走了过去。

于是，脚边便被俞挽春扔过去一大片木板子。

阿酉脚步微微一顿。

“阿酉，帮我把它们钉到一块去，”俞挽春头也不抬。

阿酉面无表情地接过了小锤子。

于是，俞挽春的小院子里传出一阵阵清脆的“咚咚”声。

待暗卫将消息传给俞府的老爷夫人后，俞堂生嘲笑道:“我就知晓她准是没什么好主意，嘴上说是要习武，实际还是在耍滑偷懒。”

谢月盈缓缓合上书。

俞堂生登时闭上嘴，低头继而钻研他的兵书。

未时之前，俞挽春终于大功告成，她把玩着手上精巧的木盒子，以及脚边的木凳子，笑吟吟道：“阿酉真棒。”

阿酉微微摇头。

他的确厉害得很，哪怕先前鲜少干过这木工活，眼下都能做得精巧细致。

劈木头钉木板的活他娴熟灵活，削木雕花纹也能细致入微。

俞挽春将这两个小玩意儿献宝似地呈给书房中的爹娘。

谢月盈自是欢喜，把玩着手中花纹精致的小木盒子。

“哼，就送我这么个……”俞堂生嫌弃地拎着小木凳。

“阿爹，你雨天腿寒疼痛，随身带个小凳子，也方便随地坐着歇歇啊，”俞挽春抢先一步说完。

“哼哼……还行吧，”俞堂生下意识缩回腿，再度住了嘴。

那还是他早年上战场时留下的旧伤。

老毛病了，他也早已习惯。

甚至算不得多疼，只是犯起病来，的确也磋磨人。

这事儿，唯有谢月盈知晓，从未在俞挽春面前透露。

看来，是他们这小女儿，自个儿看出来的。

“爹娘，这些可是我和小师傅一块做好的，怎么样？不错吧？”

俞挽春歪歪头，指尖轻轻扯了扯身后阿酉的袖子，将他拽到身边。

俞堂生微微一怔。

他们自然也不蠢，当然看得出俞挽春这番言行是何意。

到底只是个捕快，没什么资格踏入俞府。

俞挽春这是，想着在他入府的第一日，帮他在他们面前讨点小心思，望日后二老多担待呢。

俞堂生心中好笑不已。

这自家闺女历来如此，胆大又心细。

这捕快身份的确卑微，难得他人青睐。

但她偏偏也忘了，她的亲爹，从前也不过一介小兵小卒，都是寒门子弟，摸爬滚打趟过泥下过刀山火海。

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往昔，人言微轻，人命比草轻贱，彼此相较，皆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有谁能自诩，高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