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饭之香与文人落墨混为一谈,四壁之上悬挂着不少名人的吟词作画,无有一笔是不该落下的,若是有人自觉笔下功夫拿得出手,也可在此留个署名。
到底是读书人,名字都起的如此雅致。
榆谢尘刚收养暮云笙时不知名讳,叫什么都没反应,直到一天二人漫步到月风庭后院,榆谢尘蹲下身,拨了拨那丛开得正盛的虞美人,随口嘀咕了一声花字,暮云笙竟含糊应下一声。
榆谢尘不厌其烦的叫许多次,暮云笙也屡屡应下,从那以后,暮云笙就多了个称雅称:“昧仁。”
也只有这样叫,他才会答应。
以至于后来有了意识后,暮云笙对这个昵称有了种膈应的亲切感。
“暮云笙”的名姓是榆谢尘在他刚满九岁时,在玉涵山的亭内采景作画,图中山水画卷,收笔再看,总觉得纸面空旷,搁笔沉思之际,抬眸见年岁尚浅的暮云笙站在不远处眺望,与身后的山色融为一体。
忽觉:暮云生处,余烬半壁。清音袅袅,揉笙入卷。
也是从这时起,下山后的暮云笙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从文静内敛的乖娃变成了上蹿下跳的祖宗。
月风庭内的弟子们本是规行矩步,皆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不行,不过很快就接受了,旋即宗内被带着掀起轩然大波,从闻针可落,变成满堂哗然,长老端坐堂上,训诫一番才个个收住性子,修为更是破表冲出。
若不是长的一张脸,榆谢尘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带回错人了。
食毕,三人正准备往外走,暮云笙瞧见条案有免费的狼毫宣纸,快步上前,手肘轻怼榆谢尘:“谢尘兄。”
榆谢尘回头,暮云笙朝那边递了个眼神:“好机会,露一手?”
榆谢尘看后没多问,回身径直走去,转个头的功夫,他就搁下了笔。
暮云笙兴冲冲跑上去看,纸上赫然写着“榆谢尘”三字,嘴角抽了一下:“我是让你写我!”
榆谢尘恍然大悟,正欲再度提笔,暮云笙想到什么,快步挡在纸前:“清琬君文化精通,与其写个规矩的名挂着,不如写号。不如你帮我想一个,正好顺手。”
榆谢尘面露狐疑:“你连字都还没定,要号作甚?”
暮云笙:“字是规矩,号不是。我就是好奇的紧,名人会即兴赋诗,谢尘兄又会给我起个什么扣人心弦的名号。”
说着,暮云笙侧过身,理了理额前碎发,凹出自认硬朗的造型。
榆谢尘握着笔杆,抬眼扫过,沉思良久,所赐:“桃夭。”
“很适合你。”
比起脑内的轰鸣,先传来的是江无咎那声溢出地笑音,一瞬即逝。
暮云笙撇撇嘴:“此名过艳,我云笙浑身上下,哪里与‘千娇百媚’这词挂边!”
榆谢尘面露无辜:“为兄把苦差事揽了,到头来还被嫌弃。总比无名氏好吧?云笙一向聪慧,不妨亲自动脑想一个?”
暮云笙上前一步,抽走他手里的笔:“想就想,我瞧无名氏就不错,来处无人问,去处无人知。”
执笔蘸墨,提笔在画卷落下,力透纸背,笔走蛇龙,一气呵成,榆谢尘与江无咎两人凑上前看去。
正所谓藏龙卧虎,“无名氏”字尾巴纠缠连绵,铁画银钩,以形写神。
江无咎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这贴上去,不会被人摘下来扔掉吗?”
暮云笙挥干墨,举着纸往墙上比了比:“这叫藏巧于拙,我要是写太好了,别人看了自卑怎么办?”
正持纸欲贴,暮云笙忽觉腕间一紧,榆谢尘不知何时已到身后,不轻不重的按住他动作。
榆谢尘:“且慢。”
暮云笙闻声回头,榆谢尘手中另取新纸,执笔便书,素纸落署而非别称,“暮云笙”三字落纸,如钉入木。
榆谢尘搁笔,将纸递过去:“贴此。”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样看来,方才的字就显得更加惨不忍睹了。
暮云笙略挑眉梢,将自己那幅塞进袖里:“谢尘兄这是要抢我风头?”
榆谢尘低头收拾笔砚,语气温温:“为兄是怕你将来成了名家后,想起今天贴的这幅字会后悔。”
暮云笙被噎得没词,看着榆谢尘拿着那幅字走到墙边端正贴稳。
榆谢尘:“走吧。”
三人一前一后的沿着来时路而返,回程时已是入夜,这觉睡得不太踏实,也不知是压着了还是碰哪了,暮云笙晨起腰腹就隐隐发痛,早修时又劲道不均,腰腹猛地抽了一下。
当时也没当回事,撑着练完了早课,回屋弯腰那一瞬间疼得他扶着桌沿站了两息,扶着桌沿,慢慢坐回床边,把腰侧那一片衣裳撩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青紫已经浮上来了。
“这是梦游了?”
暮云笙心中暗骂,从床头柜子里翻出一瓶搁了好一阵的药油,拔开塞子倒在掌心,搓热后覆上伤处,咬着牙慢慢揉开。
暮云笙低着头边揉边缓着呼吸,布料被反复撩放的窸窣声与每次按到痛处时,低声溢出来的喘息混杂在一起。他放下药瓶,正撩着衣服,门突然被叩了两下,没等他应声就被推开。
榆谢尘沉着脸,大步跨进来,随手捞过一件外袍就往暮云笙那边甩去:“不知廉耻!”
暮云笙被铺头盖面的糊了一脸,砸得有些发懵,一头雾水地扯下闷着的布料:“我怎么就不知廉耻了?”
榆谢尘:“你自己做了何时,还需旁人点明?”
愣怔片刻,暮云笙瞧见榆谢尘气的面上都染了层薄红,又垂眸看了看自己衣衫半敞的动作,终于转过来弯。
合着这是怀疑自己光天化日之下不行正事。
了解实情,心中忽觉好笑,暮云笙没急着接话,慢条斯理地侧过身去,把腰侧那片淤青亮了出来,又朝桌上努了下嘴。
榆谢尘顺着看去,张嘴又闭,半晌,声音低了些,干咳一声别过目光:“……怎么弄的。”
暮云笙把衣服拢好:“你这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一句话。”
“何言?”
“皇上不急太监急。”
榆谢尘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一个还未成型的笑被压了下去,没接那句调侃,缓步上前:“既然还有闲心贫嘴,想必也无大碍,夜湘潭当天忽然有了邪祟动静,原欲遣你去查探一番,只是你方归未久,本不当复遣。你若不愿再去,留下也无妨。”
暮云笙:“我何曾说过不乐意,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只会吃闲饭一样,就算留下,还我能帮上你什么不成?”
榆谢尘:“你怎知帮不了?有件事相托,晚间来我房中一趟,旁人还真做不得。”
说完便没下文了,榆谢尘坐至一旁,留下暮云笙越想越觉得这话不对劲,什么叫旁人都不放心?什么事非得留到晚上?
这几个字眼挤在一起,怎么听着不像是正经差事的样子。
暮云笙觉得榆谢尘说的不清不楚,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奈何这个人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还满脸正色的与自己相谈这等心里发毛的话题。
“所以,可要再思量一下?”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酝酿后,两人同时开口。
暮云笙:“床笫之事我怕是担不起。”
榆谢尘:“有几册薄子需你一同校对。”
暮云笙:“……啊对对对对,嘿嘿。”
榆谢尘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的眼神打量,上上下下看了暮云笙一遍。
他故意的吧。
暮云笙内心百般骏马奔腾而过。
榆谢尘歪头:“你总是想歪。”
暮云笙理不直气也壮:“我只是合理怀疑。”
榆谢尘:“好,合理怀疑。”
暮云笙只是想抽自己几个耳光,嘴贫!现在洗都洗不清了!
榆谢尘弯下嘴角,随即坐直了身子:“邪祟行动诡谲,隐于暗处,难觅其踪,如今朝着夜湘潭那边去了。为兄近来实在抽不得身,需寻个妥帖之人,暗中查探他的行踪。
暮云笙:“既是宗内之事,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虽说自家祸端,却也琐事易平,不足为患,楚是观那边不可能没人盯梢,需要派动得力人手前去调查,这次事态发展怕是远超预想,不单只是那么简单。
榆谢尘:“我安排江无咎随你同去,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谁?无咎?
不是他存心有偏见,靠近江无咎都够冻死三回的了,榆谢尘这是想处理邪祟还是想处理他,再说江无咎本身就嫌自己闹哄,这你不情我不愿的,又不是什么魑魅魍魉,简直多此一举。
“我自己去就行,不必劳烦旁人。”
榆谢尘指尖轻敲桌面,沉声开口:“云笙,莫要任性,彼处凶险难测,独行实非明智之举,好好配合他,别耍小性子,别给我添麻烦。”
□□撒盐,他还不至于这么闲的给别人找麻烦。
暮云笙心中暗暗吐槽,转头笑堆在脸上,嗯啊答应:“云笙记下了。”
榆谢尘拂袖而立,侧首视其身上,走近两步:“对了,你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
暮云笙也站直起身,拉平衣裳:“我也不知怎么弄的,八成是练功时发力太猛,扯到了吧。”
榆谢尘盯了良久,眼里的疑重散了些:“待你伤愈,剑法我亲自盯,先把药上完。”
暮云笙低头拨弄着衣带,指尖勾着上面那根丝绦缓缓绕动,笑了一声,抬眼看过去:“可不敢上,我怕兄长再误会些什么。”
欲得自由,先问代价,但于暮云笙而言此理并不奏效,反而乐在其中,临行前,榆谢尘嘱咐了几句,二人便乘着马车,重新朝着照洲南境驶去。
江无咎全程从头冷到尾,不出意外,淡的很,两人沿路勘察,走了个来回,凡可疑之处皆细细看过,却什么也没找到,连一丝邪祟气息都没留下。
照洲南北的灯节向来错着日子,南境正亮时,北境还需等上好几日,他们回到街上的时候,竹竿上挑着的纸灯已然沿街排开,半明半昧,摊子也挨个支起来,渐入佳境。
慢走在街上,暮云笙看向江无咎,语气松快:“等下次再来,我定要请你喝一杯。”
江无咎神色未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话直说。”
暮云笙:“你能不能……”
江无咎:“不能。”
暮云笙:“我还没说呢!”
江无咎:“每次你说的都是麻烦事。”
暮云笙:“这次不是。”
江无咎:“说。”
终于等到这个空档,暮云笙轻呼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无咎:“那就别说了。”
暮云笙:“喂!我说还不行吗!”
和这般一意孤行之人说话,暮云笙可是费干口舌,拖沓步子:“你这般冷情冷面,哪家姑娘敢靠近?”
江无咎冷冷开口:“不需要。”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江无咎终于是神色寡然的应下了这个邀约,他表示自己只是不想被人说闲话,暮公子专程来寻,却落到吃力不讨好,一人独自游逛。
暮云笙敏锐察觉江无咎侧过去瞅了一眼,他这一瞥的分量可是不小,跟着看过去,发现只是个支起来的小小泥人摊,心中有些稀奇,放慢步子:“无咎,可否借我些银两?”
江无咎:“你出门不带钱?”
暮云笙故作可怜巴巴地点脑袋。
这次还真就是兜比脸干净,方才进林间搜寻,逛了个寂寞不说,腰侧的荷包还被一团黑影叼走了,只是江无咎太过专注,压根没注意到。
江无咎默声,从怀中摸出钱袋,捻出三枚银碎。
暮云笙接过,转身在摊前蹲下来,挑了个与他相似的提剑泥人,付了钱,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才递到江无咎面前。
江无咎:“什么意思?”
暮云笙:“给你的。”
江无咎细眼微凝,接了过来:“你拿我的钱送我东西?”
暮云笙:“钱算我借的,东西算我送的,下回还你。”
江无咎:“我嫌幼稚,你给榆谢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