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是观满脸都写着“你历练就历练出这么个结果?”
“汉阳城听你这么诽谤不得将你逐出?你刚说要事在身,是何要事?”
“啊对。”暮云笙拍头,如梦初醒,被他一点才反应过来,抽出那张托付的信件,左右确认后递了过去。
楚是观看起来不意外,瞟到暮云笙怀内的另一封,上前挪了小步:“那张,不给我吗?”
他怕是不知道这里是私人乱事,若他知道的话怕就不会……
会更想看。
这么老些年,暮云笙深知他们老友之间的联络,榆谢尘本就是个明察秋毫的情报网,楚是观更是眼线多的跟蜂窝子似的,这二人玩到一起去,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暮云笙揣回自己的那份后退一步,讪笑收好:“这是私货,不对外售,在下任务已毕,便不多叨扰。”
楚是观挑眉:“哦,游侠这是算游历完了?要不要随楚某去夜湘潭走一遭,也体验体验那的地气?”
暮云笙深深叹了口气:“是观兄,您又不是不知道,谢尘怎么可能让我在外留那么久,只得了两日功夫在外喧闹,等下便要往回赶了。”
楚是观沉吟片刻:“你若是不嫌,可以搭我的马车,捎带你一程。”
夜湘潭位于照洲的南界,与月风庭地域遥遥相对,汉阳城到照洲南境咫尺可达,眼下计划提前,去一趟也未尝不可,这样就算回月风庭的时间过晚,榆谢尘也没得说,最近闹邪祟都忙得紧,估计也没时间惦记他。
衡量过后,暮云笙应了下来。
“一天一树一灵沐,人世五宗于二故”,其中月风庭、夜湘潭与觀上林三大宗门一向交好,世人口中有个更为简约“大气”的名讳。
“三饽饽。”
暮云笙自是信得过这个时常去月风庭串门的老熟人,毕竟楚是观自小与榆谢尘相识,从听书习课到现在接管宗内琐事,学富五车,行行拿手,算是靠得住的个人。
另外的二大宗门,榆谢尘等人并不常相会,竞阳宗倒还好,时而也会走上一遭,忻公子品性温驯,待百姓极好,甚至能与崎宗主这种家世清白、温其如玉之人相谈并论,但暮云笙能感受到,榆谢尘对其有种浅淡的疏离感。
至于特立独群的溱洧楼,那座瑶台琼阁,阶是金石,正殿更是大到能装下三座寻常宅院,弟子放养,更是座榜魁首,毫不掩饰张扬。
要知道沈氏这种妖孽存在兴邦的时期,再怎么挥霍无度,也不会将家底搬到明面上说话,若白骨殿还复存在,定是会上摇尾乞怜去讨好那位“廖大阔佬”。
可惜这套体系套在泉域界这种同为门派、规模庞大的老学究上就行不通了,面上不说,但都看得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个个使命在身又是寿命轮极慢的族人。别看只是宵小门派,在双生门健又没发生那档子事之前,可就只有他们与天界走的勤,自然也无人敢来冒犯这些自允政律管理严密的正派。
若真有那个条件,他们怕是都巴不得扫尘除垢,看看还有哪些魔鬼作乱。
正因为这黑白双鱼,首尾相衔,其中又反站两点的阴阳门派,白的不纯,黑的不透,这两宗二门派,榆谢尘是能避则避。
溱洧楼就算了,暮云笙自然也不想招惹人家首位大官,不过并不耽误每次都溜去汉阳城找忻存轩到处疯闹,许是次数多榆谢尘盯不过来了,索性也就放着了,现在也就是让他注意着点分寸。
暮云笙上了楚是观的马车,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在榆谢尘那套不出来的话,在这基本都能被解答一二。
抛开楚是观的侃侃而谈,暮云笙对榆谢尘的过往也还是半知半解的,基本都是早些时候的人事物、月风庭的演变等等。
说起同窗共读,榆谢尘是很少去回忆自己,更多都是追忆他人。
比如觀上林的崎宗主,大小就举止端庄,但用膳颇为讲究,米饭一粒一粒撅着吃,也是唯一个被骂的原因,别人一碗见底,崎瑾承半碗还没吃上。
或者楚是观从小没怎么玩过,各个方面就被抓的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隔三差五的就会跑去别的地方负笈游学。
忻于怀体质颇弱,不常去听课,后来有所改善后才见到他身影。
至于廖袖招,没有。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暮云笙胳膊垫在窗沿,正趴在那出神,望着眼前划过的景物,途经中突然掠过一道影,一只“黑色着装”的鸟不知从何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眼前与暮云笙对视。
暮云笙歪了下头,呼吸放缓,慢慢直起身来。
楚是观也注意到这只外来者,视线停在它身上,伸出手指朝他勾了勾。
八哥随即看向楚是观,歪他看了下他,过了几息轻轻一跃,落在那根手指上。
“是观兄喜鸟?”
“嗯,蛮喜欢的”
楚是观轻顺着鸟的羽翅,这只八哥也不怕生,任由他拨弄,暮云笙看着这温馨的一幕,重新撑起胳膊:“带回去养着吧,我看这小家伙挺喜欢你。”
楚是观看了它好一会,终是摇头,将手伸出窗外送了送,它才振翅飞走:“天高任鸟飞,从风里来,便归风去吧。”
窗外景致缓缓变换,马车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从田园风光到屋舍俨然,路面渐平,人声渐近,没多久便驶进了照洲南境地带。
店肆林立,人烟阜盛,马车在坊市口停下,二人先后下了车,暮云笙站稳后朝楚是观拱了拱手:“有劳是观兄送我这一趟,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便是。”
楚是观置若罔闻的理好衣摆:“急什么?都到了我的地盘,楚某总得尽个地主之谊,这家味道就不错,我常来。”
说着,楚是观抬手指了指百米远的一家酒楼,暮云笙顺势看去那片最高的建筑。三层楼阁门面开阔,飞檐翘角,门前左右各悬着一盏灯笼,明是开了不少年头,门板的漆都褪了色,门楣上挂着的招牌却是新的,上书“醉芳宴”三个鎏金大字。
暮云笙拍拍荷包,文钱不多也聊胜于无,不怕楚是观突然赖账:“楚宗主这般盛情难却,那云笙便却之不恭了。”
除去这种气派且昂贵的酒楼,在这片地域,随意一家深巷小店也不会出错,胜在当地饮食习惯很符合暮云笙的口味,不是说月风庭不好,就是未免太过于养生,跟不舍得放盐似的,清汤寡的水,这一点夜湘潭就做的很好。
醉芳宴门口人流就没断过,暮云笙随着楚是观还没上前几步,一位肩搭白布的伙计已然哈腰,笑面迎来:“文誉君,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楚是观颔首:“前阵子忙,今日得空,带朋友过来坐坐。”
小二看了眼一旁的暮云笙,笑容不变,侧身掀开门帘,往门内一引:“明白,我让后厨挑拿手的上,雅间老位置,二位里面请。”
无需用人引路,楚是观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拐进长廊,移步至那扇隔门前推门而入,清静许多,暮云笙扫视一圈,在他对面落座。
小二站在桌旁,麻利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您二位先喝着,菜马上来。”
说完端着托盘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上,楚是观端起茶杯:“榆公子近来可好?”
被他这么一问,暮云笙脑中闪过一幕他在场所见的画面。
榆谢尘原本正好好地站着,忽然手扶着额,身子摇晃不定,脸上也没了血色,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的画面,那是暮云笙见过最严重的一次,给他吓得够呛。榆谢尘这般恶疾不是一天两天,请遍方圆百里名医,竟无一人说出病因。
不明病因,脉象难断,只能靠修行才能压制些许,却不是长久之计,榆谢尘也有说过,若是云笙陪在左右,能压制些许不适,这种捕风捉影的话听暮云笙理都不理。
暮云笙叹了口气:“至少当下还好。”
楚是观默然颔首,另起话头:“他这次允你在外转悠,怎么不往远走?若是我小时候有等机会,定是要大肆宣玩一场。”
暮云笙托腮,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桌面:“何尝不想?只是谢尘这般情境,我都舍不得往远走了。”
楚是观挑眉,放下茶杯:“也对,他怕是不准你远跑。”
这是什么话,暮云笙刚想缓和气氛,挤出来的笑又憋了回去,撇撇嘴:“这话不能这么说,他让不让是他的事,我想不想是我的事。”
楚是观听闻挑了下眉,不紧不慢的吹去拂面的茶叶,又啜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上,嘴角似有一抹没收尽的笑意,伸手将暮云笙眼前的茶往前推了推:“茶不错,尝尝。”
不必刻意去嗅已是满室生香,暮云笙看着眼前推近的茶杯,端起来,细细的尝了一口。
楚是观身子后顷,靠进椅背:“怎么样?”
暮云笙看杯中的茶色清亮,轻咂了下嘴,这不就是水吗?
“嗯,茶的味道。”
暮云笙放下茶杯,感觉说了句废话,又补充道:“挺清香的。”
楚是观闻言,欣然点头,也抿下一口。暮云笙目光扫到靠在他身旁的物品。那是把收拢整齐的油纸伞,也是楚是观最趁手的武器,几乎从不离手。
墨色伞面,点氤碎金几两,一捧被泼上的粉黛如荷立叶丛,只有粉的那面放着桐油通透的光泽,很是惹眼,伞骨也比寻常伞粗了一圈,敌友难辨。
楚是观习惯性将粉色那一面朝自己,像是不想被人瞧见这粉妆玉砌的一幕,觉得臊得慌。
暮云笙看着倒觉得别有一番滋味,那种寸缕不挂之人都没说什么,这点微末小事,不足挂齿。
暮云笙移开目光,又落在楚是观腰间这颗被常年携带的玉佩上,盯着看了两息。玉色浅淡,质地被保养的很好,其中透着很浅的云絮状纹理,配在他名士风流的身上更是点睛之笔,也让他觉得很是熟悉。
榆谢尘这种玉痴,累月经年的鼓秋搜罗,即便带回的每样都是珍品,感官上却抵不上楚是观这颗带有细小瑕疵的一枚,甚至可以用“亲切”二字形容一个玉佩。
“是观兄,这玉佩是何来历。”
楚是观坐直了身,指尖托起玉身:“怎得突然问起这个,你喜欢?”
暮云笙不容否认地点首:“这玉你相宜,很是趁你。”
楚是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空气中虚晃一圈,续而放下:“故人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