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笙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地上,探了探怀处衣料,还好没湿,松了口气,抬眼定睛一看,大鱼尾上还咬着个小鱼,一箭双雕。
来的这位小公子身着鹅黄锦袍,发冠玉白,腰间的红编绳缀着玛瑙,领口的暗色团云纹看上去较为老成,与他的童颜稍有不衬,也多了一些违和,此时昂首提竿,圆眼微倪,配上他略显得意地表情,总给人一种孩子邀功请赏的错觉。
儿时二者相识,面容都是稚气清秀,近无差距,后来大了些再一同戏耍时,暮云笙听到旁人论足说“忻存轩是自己的小弟。”
理论上的确于情于理,暮云笙的确大他一岁之差,但每次能被一眼辨出大小,总归让他有些不爽,因此暮云笙那时候还自我怀疑了许久,被榆谢尘哄了许久才有缓解。
直到暮云笙后续与忻存轩相聚时观察。
相处一年,并无变化。
相处六年,仍无变化。
相处十二年……
除了五官线条深邃了些,个子低自己约莫半个头,其余近乎纹丝未变。
那时起,暮云笙便释怀了。
想到这,暮云笙收回视线,唇齿微露:“多谢,不过竞阳宗二公子今日怎么得空来这走一遭?”
忻存轩走向暮云笙堆砌好的枯枝烂木,顺手处理起手中的鱼来,毫不客气的怼道:“惨声八百里远的聋子都听得清,我一听便知道是你,所以前来一睹风采。”
暮云笙想不起方才因亢奋发出了什么“悦耳的”动静,也并不想想起,干笑两声:“我当还有人关注我这种闲散人士呢。”
忻存轩呵呵一声:“这儿有河,没溺也没关系。”
说着,忻存轩手速极快的将鱼身处理妥当,又从囊中掏出火折子点着木堆。
竞阳宗整月闭门谢客是家常便饭,忻宗主虽是年过半百,身子骨却比两个儿子硬朗的多,功力深湛,修为更是在一阵安然无恙时被人们誉为“杯酒无双”。
前尘如梦,好景持续不长时间,守夜弟子一声短促的惨叫打破了忻宗主的骄矜,夜中百余邪祟四面八方杀入汉阳,弟子们玩命硬扛也抵不住动动手指的幕后主使。
但有一点很奇怪,他们不攻击人,只是横加阻拦,把一些建筑拆的里一块外一块,柱子也斜了,半截都栽在土里。
也是从这日过后,竞阳宗排榜大跌,老天也重新把“病恹恹”三个字彻底刻在了忻氏三人身上,甚至体质大不比往前,如今也就靠够硬的修为够硬来撑着局面。
暮云笙也与忻存轩阔别已久,这才刚重逢他就把有用没用客套话搬出来了,若不是眼下忻存轩这得心应手的操作,暮云笙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暮云笙借火烤着湿了一块的衣料,调侃道:“偷溜出来的?怎么没被你兄长追着温习功课?”
忻存轩处理完大块头,盯着小鱼瞧了几秒,眯眸翘起小指,捻了根极为纤细的柳条,同样穿好后将与架在两侧烤了起来,盘腿坐下:“这不逃了么,你少问点吧。”
暮云笙心想:“有胆识。”
最起码他是不敢这么擅作主张,不然没满一天自己就被榆谢尘掐着后颈拎回去了。
虽然也没少干。
忻存轩转棍子给鱼翻了个面,闲散的看过去:“你也别老说我,清琬君呢?没跟你一块来?”
暮云笙展在草垛上翘起腿:“老让他跟着算什么,他现在要是在这,一秒钟能找出八百个能唠叨我的点。”
白烟腾起,香味扩散,忻存轩一脚将火踢灭,拾起大鱼用力吹了口气,边咀嚼边应:“被管着不好么,你知足吧,闲少有人能这般纵容你。”
暮云笙狐疑地半撑起身看过去:“你站哪边的?收他好处了?”
忻存轩瞟了暮云笙一眼,叼着鱼身,摊手含糊:“榆公子待竞阳宗向来疏离模样,我兄长上赶着讨好是他的事,我有何必要偏袒?实诚的说,要换做是我,一天踹你几十脚都不足为过。”
暮云笙凝眉嗤声:“恶人先告状!分明是忻宗主扯着你们,可是不希望与月风庭有过多来往,跟活见了鬼似的,我看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我这么个多疑的哥想多的。”
狠话撂得快,除了忻薄章避着走以外,忻于怀确实如他所说,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就没见他对谁大声过,小时候就是他带着忻存轩,若是两家相遇便会一同闲逛,就是不知他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暮云笙看着忻存轩与忻于怀的天壤差别默了声,但凡另外两个弟友在此,他是会收着点劲的。
一个是泉域界年龄最小,处事很是稳妥的逢九辰。
一个是大脑先天缺陷,被崎宗主拉扯大的故起迟。
年龄之差与萍水相逢并不冲突,四人相识交好,结伴同游,真闹起来都顾不上回家,巴不得立兄结盟,奈何岁月是把杀猪刀,后续相见的机会零零散散,约一次比请神都难。
有时会在某个地域碰到逢九辰奉命行事、崎宗门离几人较远,故起迟也需要常牢固本身,就连忻存轩这种学习算得上优异的都会被忻于怀逮回去修行,相比之下榆谢尘反而很是随性。
忻存轩从袖口掏出个两指宽的浅褐色东西,暮云笙扫到这个“老顾客”,手伸入腰间荷包,将顺走月风庭的干粮分了过去。
忻存轩拆包装的手一顿,圆眼顺着胳膊望向暮云笙:“做什么?”
暮云笙颠颠手:“你那个不顶饭,来,我口粮分你一半。”
忻存轩思索片刻,旋即收回视线,掀起油纸一角,露出躺在手中的方形姜糖,拾起送入嘴中:“多谢美意,不过不必。”
姜糖是汉阳城外进内部的特产,并非本地,属于当地没几个人吃,外地也嫌少有几个人回购,不知是不是品质问题,大部分品鉴后的人都声称味道辛辣古怪,难以入口,不曾想会是忻存轩的心头好,可谓是时常就见他掏出两颗品鉴一番。
暮云笙怀疑产量就是被忻存轩带起来的:“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忻存轩白了他一眼:“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天近黄昏,火焰云霞,暮云笙坐起身,手撑着半个身子往上看去,如此良辰美景,若能同知己欣赏,岂不美哉?
云笙看着,无厘头的想到了榆谢尘。
忻轩察觉到:“发什么呆呢?”
暮云笙拾起地上烫意早就散去的小鱼,迟迟没有咬下:“好像有点想我哥。”
忻存轩不客气的直言:“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也是。”暮云笙看向已经吃差不多了的忻存轩,又看眼自己手上的,今昔郊游也不知闹的哪出,几天后便行冠礼,与其说讨闲,倒不如说是临界之日前做出一个突破。
忻存轩咽下最后一口,看着如雕塑般的人,语气揶揄:“你还要与它‘深情对视’多久?何故逼自己在这无意义的事上较劲,下不去嘴也莫要糟蹋食物,这鱼冷了可就腥了。”
暮云笙瞪了他一眼,被忻存轩激的竟然也有些胆量,大男人连条鱼都怕成什么样子!
这样想着,暮云笙眼眸死死合拢,眉宇顺着压上的重量越皱越紧,硬是嗫下一小小丝,上唇不贴下唇的咀嚼起来。
没品出什么别样滋味,没再下第二口,不容辩驳的是在外野炊确实别有风味,暮云笙恐鱼这个细节他自认为瞒天过海,少有人知,除了榆谢尘,也就忻存轩这个长三只眼的人知道,曾经这厮知道后还拿扑腾的鱼吓唬过自己。
暮云笙想到这吃瘪的一幕不禁咋舌,突然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话卡在嘴边就是说不出。
……鱼
……榆谢尘
……信
暮云笙一拍大腿猛的弹起,写信报备!
忻存轩被突如其来的反应惊的缩了下脖,像看傻子的瞅过来:“你诈尸了?”
暮云笙在身上摸了一圈,深吸口气,缓缓挤出:“你带纸笔了吗?榆谢尘让我往写平安书。”
忻存轩回了他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象征性翻翻袖口,还真掏出了半张宣纸。
暮云笙眼睛一亮,忙的凑过去:“借我一用!”
忻存轩举着那张“稀世珍宝”,为难的长叹:“可这是我要用的,不然你求求我?或许我会借你……”
暮云笙毫不客气:“求你!!!”
忻存轩被这声如洪钟震到,神情愣怔,反应过来后蹙眉揉着耳朵递给他,近乎是喊了回去:“拿去拿去!真不知道榆谢尘于你而言到底是个怎样恐怖的存在,连尊严都不要了!”
暮云笙接过,又顺势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看到不远处有块略做平整的岩石,快步走去:“‘能屈能伸,方为丈夫。’太好面子是要吃亏的。”
岩面残留一层水痕,暮云笙随意撩起衣摆垫在上方,单膝而跪,黑芯要触碰到纸面时迟迟下不去手,只留“皆安”二字未免太过敷衍。
恕他直言,他真不知道写点什么,对写信着实没经验之谈。
暮云笙保持着怪异的姿势回头看想忻存轩:“存轩,你字字珠玑,能不能……?”
忻存轩本就略微紧蹙的眉头更紧几分,正欲上前的脚步落回原处:“他是我哥啊?自己写。”
暮云笙双手合十,满脸恳求:“你也知道我文采不好,就给我写一个吧,事成过后两包姜糖!”
忻存轩狐疑:“真的?”
暮云笙连连点头,二人爽快一拍即合,俩人一左一右,忻存轩在那高低式蹲着写,暮云笙在后俯身撑着他肩膀过目。
“内容再沁人心神些,能让榆谢尘感到我发自肺腑的直言……哎呀,你写的乱一点,这么工整他一眼就看得出来,会穿帮的!”
忻存轩被耳边动静吵的有些烦,侧身抽肩把他甩开,勉强夺回来点光线,啧了一声:“你当寄情书呢?还有,我就没听过这么歪理的要求,有时间还在这挑三拣四找我茬,不妨多去练练你那狗爬的字!”
暮云笙被甩的一个踉跄,借力在草垛上滚了一圈,最后摊开仰在地上:“用得上功夫吗!下着么重的手!”
忻存轩停下手中的活侧头看过去,请哼一声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写:“三分之力,何来功夫一说?你莫要表现的如此夸张,我若真用上九阳功,怕也就是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对你我犯得上这么大费周章吗。”
暮云笙枕着手臂:“没准你就是想同我展示一番你的拿手好戏呢?说来你的确进步不少,闻梦君没少夸你吧。”
忻存轩微微仰头:“那是自然。”
溪边的草绿的新鲜,很是干净厚实,但榆谢尘这种讲究的,让他这么躺下绝对一百个不情愿,暮云笙正躺着,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上漂了过去,偏头看过去,一张纸晃晃悠悠地顺水流着。
暮云笙觉得碍眼,蹬腿起身,上前捞起,是一张被包裹起、半干半透的手书。
包装并不严谨,纸上的字被洇开来,一部分已经被泡到墨迹发晕看不清了,暮云笙眯眸,努力辨识到寥寥几字。
“业火焚烧,阴寿大开,尸煞聚形,断你命途。”
怎么看都像不像是正经的三流九教,还真有人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这得是跟自己多过不去才来踩钢丝,暮云笙顺手拾起地上一根草茎,将其害人之物团起带走。
云笙真的突破自我了!(真的吗)
另外一提,“溺”字在古代有“小便”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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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完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