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更深,**良辰,而正殿里贤妃娘娘正暴跳如雷。
贤妃咆哮道:“皇上明明是来找本宫的,怎么会去配殿的,你们给本宫说清楚!”
太监小康子跪地道:“娘娘饶命啊,奴才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皇上进了门就冲西配殿那走,跟中了邪似的。”
春桃惶惑道:“是啊娘娘,樊贵人不会是用了什么妖法吧。皇上今天也没翻樊贵人的牌子,来猗兰殿这么多回,也没见他与樊贵人有来往,怎么突然就去她屋里了。”
“本宫现在就去找她说清楚。”郭明珠忿忿不平就朝殿外走去。
小康子仓猝拦住道:“娘娘求您了,现在皇上在屋里闹不得呦。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娘娘也要受牵连,等皇上走了再去吧。祖宗呦,求求您了。您要去了,奴才今个儿可就活不成了呦。”
鸳鸯跪地恳求道:“娘娘您要收拾樊贵人多的是机会。惊扰了圣驾,咱们全宫都要受责罚。望娘娘三思啊。”
春桃道:“娘娘求您了......”
郭明珠随手从柜子上撤下一本书撕得粉碎,恨道:“今天便宜她了,小蹄子,看本宫怎么收拾她!”
***
第二天早上,滕帝走之后。
小康子带着几个内监踢开西配殿门,如狼似虎地冲进来一通乱翻。踹开箱笼,将里面的衣物尽数扯出,踩踏在地上。一阵哐啷乱响,妆奁粉盒摔得粉碎,珠翠滚了满地。五足香几上的青花四爱图梅瓶,插着昨日刚摘来栀子花,被一个内监随手拂过,“哐”地一声在地上炸开,碎片水花四溅。
那只她最心爱的翡翠玉镯,是她出阁时,娘送给她的,也被小康子狠狠砸碎在青瓷地板上。
他们翻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没找到什么巫蛊之物。贤妃后脚就来了。
小康子为了交差回禀道:“娘娘,奴才看这两只羊角灯十分可疑。”
“把它烧了!”贤妃娘娘指着红色丹蔻道:“还有这些竹编的玩意儿、刺绣全部给本宫烧了!皇上昨个儿来猗兰殿是来找本宫的,怎么去了你那里,你给本宫说清楚。”
樊贵人一阵无语,滕帝又没翻贤妃的牌子,怎么就是来找你的。
有道是皇上去了樊贵人屋子,没去找贤妃让她颜面无存了。她不敢去找皇上发火,就把气撒在樊怡身上呗。
樊怡低头道:“妾不知。”
贤妃怒目切齿道:“你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不说是吧,鸳鸯,替本宫掌掴这个贱婢!”
鸳鸯上前,恶狠狠地抽了樊贵人几巴掌,她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冬雪被吓哭了,她将樊怡扶起,二人颤巍巍跪在地上。
樊怡知道凭着贤妃的心性,定饶不了她,自己无力反抗,只能受着,谁叫自己寄人篱下呢。这后宫中的女人均是皇上的,各凭本事罢了,难道贤妃还想皇上专宠她吗?皇上想幸谁,难不成樊怡还能强迫皇上吗?
在樊怡温柔的外表下蕴含着一颗坚忍的内心。当贤妃还在为皇上争风吃醋时,她就已经清晰的认识到,自己要想在掖庭立足,父亲是没得靠的,皇上是靠不住的,只有靠子嗣。皇上至今尚无子嗣,皇后生不了,谁能最先为皇上诞下长子,日后便是东宫太子。
只有子嗣是她摆脱困境、金册显赫、玺绶加身的筹码。
贤妃,你可以羞辱我,欺凌我,践踏我,责罚我,但总有一天我也会将你踩在脚下!
贤妃踩着那半段玉镯,用靴底将其碾成细末,咬牙切齿道:“以后皇上来猗兰殿,你不许接驾,不许掌灯,本宫警告你。若还有下次,本宫就要了你的命!”
樊贵人低头不语。
贤妃骂了好一会儿,道:“你们两个在这儿跪到子时再起来。”随后鸳鸯扶着贤妃悻悻离开。
配殿里一片狼藉,如飓风过境。
自从这次之后,滕帝有好一阵没来猗兰殿,而他对樊贵人也未走心,只是走肾而已。
一天,在吉祥的软磨硬泡下,滕帝终于翻了贤妃的牌子。皇上的肩舆到猗兰殿门前时,贤妃娘娘早已恭候在侧。
贤妃簪着金步摇,福身委屈道:“臣妾恭迎圣上。皇上,臣妾还以为您把臣妾给忘了......”
滕帝讪笑道:“怎么会呢。前时庶务繁殷,适间方毕,朕这不就来了吗。”说着他抬脚迈进猗兰殿门。
他在连廊停下脚步道:“朕记得樊贵人也在住在这里,她近来好吗?”
鸳鸯忙道:“回皇上,樊贵人近来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滕帝朝西边望去,那配殿已经熄灯,一片漆黑。他有些扫兴,讪讪道:“那好吧。”
随后来到正殿。他逡巡四周,这几个月没来,殿内被贤妃装饰得格外奢华。
金丝楠木边嵌珐琅山水花鸟座屏风后,多宝格上放着各种珍玩。整块翡翠雕成的蟠桃树、珊瑚枝子上挂着的赤金小钟、象牙镂空雕刻的九层宝塔......琳琅满目,精巧绝伦。
紫檀木嵌螺钿的宝座,椅面上铺着明黄的妆花缎坐褥,绣着繁复的凤穿牡丹和各色宝石、砗磲。宝座两侧,立着一对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口各插着缂丝团扇,扇面上一面绣着蓬莱仙境,一面绣着瑶池盛宴。
地上铺着朱红的金丝羊毛毯。殿柱旁垂挂着玲珑剔透的水晶珠帘。
春桃端上来一白玉盏,盛着温热的莲子燕窝银耳汤。
滕帝暗忖贤妃不会是动了他的内库吧。他焦虑道:“爱妃,哪来这么多银子置办这些?莫不是令兄送你的?”
贤妃妩媚笑道:“不是,是臣妾的好姐妹送的。臣妾入宫前有一群好姐妹,现在还时常联系。她们知道臣妾入宫了,特地送了些贺礼来。”
“哦,哦,那就好。”滕帝松了口气道。
贤妃依偎在滕帝怀里道:“臣妾的好姐妹薛云,她夫君是承宣侯世子崔映。前不久因为马政克扣案被下狱了。皇上,他是冤枉的。他与北羌牧民谈好了价格,可谁知交货时,那些牧民不守信用,以劣充好,用老弱病马来凑数,还虚报数量,被牧师苑举劾了。”
滕帝最反感的就是后宫干政。他寻思着原来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都是贤妃游说他的酬劳。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又岂能被后宫的三言两语所左右。贤妃开的这个头是极坏的,若后宫娘娘们都像她这般败法乱纪,干涉朝政,他还怎么治理国家,民心皆丧之。
滕帝面色有些僵,原本搂住贤妃的手也缓缓放下道:“爱妃啊,这马政可是大事,打仗、驿传都需要,不能儿戏。崔映有没有罪,张廷尉自然会查清的,不会冤枉了好人。你就不要忧心了。”
那天名淑会会长郭明珠,可是对薛云夸下海口,说一定能帮她摆平此事。那崔映已经下狱七天。他身子骨弱,再加上监牢里阴寒,官司忧心,积郁成疾便一病不起。薛云去看他时,奄奄一息,生怕是熬不过去了。
为了小侯爷能早日脱狱,承宣侯一家可谓是耗尽家财,不惜血本来找郭明珠。贤妃对政务不甚了解,她当是个小事情,动动嘴皮子就能摆平了。她当滕帝是他哥,能什么事都依着她。
她觉得自己如此美貌无双,举国男人都会为她倾倒,滕帝又怎会不顺着她呢?帮一个小忙,自己又长了会长的面子,又能挣银子,何乐而不为呢?就几匹马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在皇上心中,她还不如几匹马重要吗?
贤妃圈着滕帝的手臂,旖旎道:“皇上,薛云是臣妾的好姐妹,她夫君受难,还被严刑拷打,只剩下半条命,怕是熬不过去。臣妾看她经此大难苍老了许多,她还有两个孩子嗷嗷待哺,如此年轻就失去郎君该怎么办。皇上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性命。他会把亏缺的金额补上。皇上您就依了臣妾吧.......”
郭明珠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也太高估美貌的价值。在国家利益面前,这些都一文不值。滕帝是一位拥有宏图伟志的帝王,不然他也不会冒险从京都逃到北辰。他不愿意当傀儡也不会被任何人所裹挟。
在她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是滕帝心中的症结痛点。一个政权要想稳固,军事力量是核心,骑兵是主要武装力量,而战马质量决定了骑兵战斗力,可谓是关乎国防根基。再者马政经费是财政大宗,官员谒者虚列开支,套取国帑,掏空财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所以滕帝这次下旨彻查此事,所牵连官员足有七十余人。无论贵贱亲疏,一律秉公执法,依律严办。此案由御史大夫谢清和张彦瑞廷尉联合察办。谢清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廉正直,铁面无私。他当初奉旨去北砀郡,查办虚增赋税一案时,经核实北砀郡太守冯喆纵容其子冯尧,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目无法纪,罪据确实。经滕帝核准,冯尧被处决,冯喆被罢官,冯家家产被悉数抄没。
滕帝意想借此案敲打那些新贵们,绝不会草草了结。
殿内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滕帝霍然起身,袖角带翻了几上的白玉盏,杯子骨碌碌滚下,茶汤泼洒在了金丝羊毛毯上。
他恹恹道:“朕已经说了,这件事廷尉他们自会查清,无须在议。还有,后宫不得干政,皇后没教你吗?!”
郭明珠自小被宠惯了,丧父后,她哥郭景升也是对她千依百顺。她根本就没想到滕帝会断然拒绝帮这么一个小忙,这可关系到她这个会长的名誉!
她骇然跳起来怨道:“皇上,薛云是臣妾的好姐妹,您就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帮她一次吧,皇上连这点情分,难道都没有吗?”
滕帝从未见过如此任性无理之人。他的眉宇紧锁,唇角紧抿,下颌绷出一条冷硬的弧线,忿忿然道:“简直不可理喻!贤妃你好大胆子!目无君上,朕不是你的生财工具。你私自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朕还没治你的罪呢。来人啊,罚贤妃禁闭三个月,不得出宫门!”
滕帝踅身便走出了殿,脚步踏在金砖上,透着沉闷的回声。贤妃梨花带雨追了出来。两扇沉重的猗兰殿门在她面前猛然合拢,门环上的铜兽首狠狠地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贤妃收势不及,整个人扑在了冰冷的门板上。手掌贴着光滑的朱漆,那凉意直直地透进骨子里。
“开门!”她用力拍着门,掌心击在木头上,发出沉钝的声响,“本宫命你们开门!”
门外一片寂静。廊檐下的灯笼,烛火跳动,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拖在冰冷的檐廊上。
滕帝走了,若说他从前还愿意应付贤妃,现在便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后宫干政犯了他的大忌,滕帝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后宫染指朝政。
郭明珠从今时今日起,最好的人生结局,便是守着这猗兰殿枯坐到老。这就是她这辈子的上线了,而下线在哪里就要看她自己有多作了。
***
话说樊贵人自从那一次临幸之后就没再见过皇上,但是却怀上了龙种。正好又快要入冬了,衣服穿的厚,也看不出来,她和冬雪就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一直到了第二年春,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让人举报给了贤妃娘娘。贤妃气急败坏,自己这肚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怎能让一个小贵人捷足先登呢。万一这小蹄子生了个男娃,母凭子贵岂不是要与她平起平坐了吗。绝不能让樊怡先诞下龙种。于是她派了史嬷嬷去处理干净。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天雷滚滚。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史嬷嬷提着竹篮,里面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了西配殿。
樊贵人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了。她带着冬雪跪在炕旁,苦苦哀求道:“史嬷嬷,奴婢这一辈子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个孩子。若是这孩子没了,奴婢也不活了。皇上至今还未有皇嗣,这是他仅有的孩子,求求您,饶了我们母子一命吧。”
冬雪不住磕头道:“嬷嬷,上天有好生之德,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贵人和孩子吧,奴婢给您做牛做马。”
樊怡泣不成声道:“嬷嬷。您也是母亲,怎么忍心将这快成人的胎儿戕杀。嬷嬷不怜惜奴婢也请顾念皇嗣,孩子是无辜的,他还未出世,还未见过昭日朝霞,如此滥杀难道不怕遭天理报应吗?奴婢死后便是化作厉鬼索命,讨回公道!将残害我们母子之人满门诛杀!他是圣上的仅有孩子,嬷嬷于心何忍将皇脉断绝!”
或许是因为都是母亲,对孩子,史嬷嬷突然生出了怜悯之心,或许是樊怡的卑微身份,在宫中的遭遇令她同情,或许是因为史嬷嬷年纪大了,这种缺阴德之事下不去手,怕遭报应。总之史嬷嬷最终将那碗打胎药给倒掉了。
樊怡给史嬷嬷磕了三个响头,感恩道:“嬷嬷大恩,奴婢没齿难忘,您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将来这孩子生下来,您就是他干娘。”
史嬷嬷惭愧道:“樊贵人真是折煞老奴了,老奴身卑,担不起这福分。老奴也帮你瞒不了多久,待到天暖减衣时,这肚子便藏不住了。这宫中四处都是眼线,你将来有何打算?”
樊贵人一边抹泪一边道:“自从上次侍夜圣驾之后,康公公便不让奴婢出宫门,将奴婢幽闭在这配殿中,尚无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若是真无生路,就算奴婢拼得一死也要保住皇嗣。”
.......
贤妃失宠后,这猗兰殿就跟冷宫似的,门庭冷落,无人问津。樊贵人要把怀龙嗣的消息传递出去难于登天。
史嬷嬷匆匆向贤妃禀报,说樊贵人的孩子已经处理掉了。贤妃心中才纾解了些.......
直到五月时,樊贵人已怀胎八个月,肚子实在遮不住了。
贤妃气急败坏地冲进西配殿,当她看到肚大如鼓的樊贵妃安然无恙地跪在她面前时,她内心竟油然而生了一丝恐惧。
樊怡神色端详,她轻轻抚摸着孕肚,全身散发着母性光辉与矜贵,仿若凤仪九天的从容,宝相庄严,华贵不凡。相比之下,反倒显得她自己粗陋鄙俗,气量狭隘。
贤妃隐约预感到这孩子将会令她失去一切。猝然,她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要置这孩子于死地。
她勃然大怒道:“小康子,快将这个贱婢拖出去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