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到了,流民们涌向院前的广场,迎接新年的到来。夜空中绽放着五彩斑斓,璀璨绚丽的烟花,与流民们脸上灿烂的笑容交相辉映。
荀负看到了一幅最生动的画卷,在满是尘泥的脸上,数千双木讷的眼睛里,写着两个字:“活着!”他们用脚投票,认同这片土地,他们坚信在这里能活下去,收获最平凡的幸福。
在回程的车驾上,郭景升戚然道:“一个王朝的根基是黎民百姓,是经济,而不是战争。只有国富民强才有动武的资格。”
郭景升从前便是北辰郡太守,经营北辰多年。从一个荒无人烟的边关小城,到繁华熙攘的城邦,他深知有多不易。建设是缓慢的,而要摧毁只在旦夕之间。
荀负颔首道:“多谢郭将军指教。”
夜色深沉,荀负回到府中,盥洗完换上月白菊纹丝绸睡袍坐在八仙桌旁喝药。
小翠将红铁盒搁在桌上道:“小姐,这是郭将军送来的年糖饼。”
她手上挽着一件莲青色卷草冰裂梅花纹花灰鼠皮大氅,顺带给荀负披上又道:“前些天太仓库发了几匹料子,奴婢看这料子上层,拿去裁缝铺做了件大氅,北辰冬天冷,原来那件不够厚实。”
荀负颔首道好。她紧锁眉心,将药一口吞下,用兰花纹帕子擦了擦嘴角道:“这新药怎么比上次的还苦。”
小翠道:“良药苦口啊,小姐您就遵医嘱喝吧。”
荀负又吞了口清水道:“这次开的几副喝完就不喝了。喝了这么久吾看也没什么涨进,倒是药越来越难以下咽了。”
小翠焦急道:“那怎么能行呢?唐太医说您经脉受损还需调理,冬天严寒体质虚弱,您现在大病初愈还需药物补养。”
荀负不以为然道:“他们这些大夫为了彰显自己很有用处,多是把病人病情往严重里说,要不他们整日不无事可做了嘛。就这么办吧,吾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的。”
小翠拧不过,讪讪端着碗退了出去,将菱花隔扇门合上。
荀负提着袖炉,又喝了一口清水,还是觉得苦涩难耐,瞥见几上的糖饼盒。打开牡丹花的盒盖,里面琳琅满目,有花生酥、冬瓜糖、油枣、芝麻脆、炒米饼、起马酥等等。她拾起一颗冬瓜糖放入口中,入口即化,带着清爽的甘甜。荀负轻轻弯起唇角,会心一笑。这抹笑非常淡,淡得近乎察觉不到。
她披着大氅端着糖饼,走进北面祠堂,在祖宗父母牌位前焚香叩拜......
***
曾嬷嬷带着三箱子聘礼来到北砀郡石磨坊二街。她悦然道:“虞姑娘,明天就要出嫁了,何将军命奴婢来伺候着。奴婢姓曾,有事尽管吩咐奴婢就行。”
曾嬷嬷说着将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席朱殷红的凤冠霞帔。细若发丝金线与点翠交织在一起,米珠、璎珞错落点缀。冠的正中是一只衔珠金凤,翅羽根根分明,眼睛用红宝石点就。赤缇色霞披上,用盘金五彩丝线绣出翟鸟和祥云,对襟处缀着金银坠子,流苏细珠云肩如片片花瓣垂下。霞披厚重而端庄,工艺精湛,犹如何震的爱,浓烈而厚重。
虞二娃瞪着大眼睛,不可置信道:“阿姐,这嫁衣好漂亮啊,这要花多少银子?”
这么精美的婚服他们都没见过。屋外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何震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些家底,这次可是下血本了,足见他对虞姑娘的重视。
虞小薇也有情不自禁,哽咽道:“这是给我的?”
曾嬷嬷堆笑道:“是啊,虞姑娘。奴婢是专程来伺候您明早梳妆的。奴婢今晚住在街头上的客栈里。何将军明天上午就会来接亲,虞姑娘就要随何将军去北辰郡了。”
小薇面露难色,捂嘴小声道:“曾嬷嬷,吾家穷,那么多聘礼,吾拿不出值钱的陪嫁嫁妆。”
曾嬷嬷咧嘴乐道:“何将军已将虞姑娘妆奁备好了,姑娘不需要再准备。”她说着打开另一个木箱,有绫罗绸缎,金银首饰,鞋袜、合欢被、铜摆件等,一应俱全。
虞二娃赞道:“阿姐,何大哥好周到啊,阿姐可真嫁对人了。”
曾嬷嬷举着大拇指夸道:“何将军是出了名的老实厚道之人,又武艺高强有本事,皇上钦封的镇远将军。虞姑娘嫁进何府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虞姑娘郝然低下头。
嬷嬷将明日要准备的行头都收拾好,就回去休息了。
虞小薇坐在母亲床前。
母亲抚着她的手,慈祥道:“薇薇啊,为娘都听见了,何将军是个好人,你嫁给他,娘很开心。”
虞小薇忧心道:“可是娘,我走了没有人侍奉娘,您的身体......”
虞母叱道:“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难不成一辈子守着娘吗?这段时间,经过安大夫的医治,娘身体已经好多了,平日也能做些家务活。你就安心去何府吧。”
虞二娃在一旁不甘示弱道:“阿姐,还有我呢。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照顾娘!”
母亲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双绣工精美的鸳鸯枕,瘦削的脸颊,含泪道:“这对鸳鸯枕,为娘绣了好久,盼着你出嫁时能用上,本以为我看不到了。家里穷,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陪嫁,薇薇不会介意吧。”
小薇眼泪夺眶而出道;“娘,我不介意。我太喜欢了。这是娘亲手绣的,比什么都强。”
虞母欣慰道:“薇薇以后好好过日子,娘就放心了。”
虞小薇和二娃从厅里抬了木箱进来,她道:“娘,这箱是何大哥给的聘礼。还有前一段时间,除去看病,还债还剩下的十五两银子,我都放在这箱子里了,您且收好。若是家里事情多,可以再雇个伙计帮忙。”
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道:“若有什么事,写信给我,我便回来。”
虞母点头道好。
小薇将屋子收拾干净,又将店面里的两抬做好的棺椁用麻布包裹好。她叮嘱二娃下周买家会来取货,要把收到的银子入账。让二娃勤奋些,把这棺材铺的生意继续下去,她有空也会回来帮忙。
哄二娃睡着后,小薇将母亲绣的鸳鸯枕放进奁箱。望着窗外银霜满地的月光,她即将告别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街区,告别亲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只是为了那个人,那个两心相印,至死不渝之人。
......
翌日,平旦虞小薇起床梳妆。敷粉、描眉之后,曾嬷嬷在她额间点上一朵金箔花钿。虞姑娘唇上抿上口脂,穿戴上华贵的凤冠霞帔,腰系缠枝莲纹腰带,挂上玉佩,香囊,同心结。她的心也在这环佩叮当间便得忐忑不安。
虞二娃仿佛看到仙女一般,惊呼:“阿姐,好漂亮啊!”
虞姑娘腼腆微笑。
门外一阵鞭炮声,敲锣打鼓,乐声由远及近。何震穿着一席绛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来接亲了,跟随在身后的是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
喜娘在门口喜悦道:“吉时已到,请夫人上轿!”
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覆上凤冠,视线被遮住。曾嬷嬷背起她出门上轿。
虞二娃情难自禁冲出去,扯住小薇的手哭喊道:“阿姐,阿姐,阿姐你要走了......”
虞母赶忙出来拉住二娃,强忍住泪水道:“薇薇,到了夫家,孝敬长辈,体恤夫君,勤俭持家,好好过日子。”
小薇脸颊上淌落两行热泪,眼里满是不舍。此刻她终于明白,这是她此生最盛大的告别,与最深情的启程。告别她的少女时代,往后余生,身为人妇的她将与夫君风雨同舟,白首不相离。
那将是崭新的世界,属于两人的烟火人间。
虞母安慰道:“快去吧,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虞小薇被抬上八抬大轿,手中拾着一颗红苹果,寓意平安。红缎轿帷款款落下。
一声洪亮的“起轿——”
锣鼓唢呐齐鸣,鞭炮声震耳欲聋,迎亲队伍渐行渐远。虞母和二娃相依眺望着远方,直到车队消失在群山中,久久不能自己。
喜轿在城北何宅门口落下,踩碎一片青瓦,迈过燃烧的火盆,何震牵着小薇来到正堂。
正堂内宾客满座,宾友云集,热闹非凡。郭景升、荀负、陈广豪父子、杨衮、郑昀义、卢硕、陶小勇、叶魁等军中武将,周昕章、李绍业、张彦瑞、王博仁、田扆等朝中文臣,悉数到场。
一个六品武将能有这么多高官捧场,多半是看着荀负的面儿。世人皆知何震是荀负的亲信嫡系,他娶亲,自然是要去走动走动。
太平时期朝中官员越来越多,拉帮结派,勾心斗角,原先那些陋习又都显现出来了,但是有两个人是言官们比较忌惮的。
一个是郭景升,他身赋绝世武艺,飞镖暗器无所不通,能百步之内取人性命。惹火了他,请几个保镖都不好使,手上又握有重兵,惹他纯纯嫌自己命太长。还有一个是荀负。荀负是滕帝近臣,地位尊崇,却是个妥妥的三无人员——无房、无钱、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