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衡心中郁结。三十五万大军转眼就只剩下两万余兵,如此惨败他要如何向大哥交代。如今粮草又被截断,想不撤兵也不行了。
虽然他不想承认,荀负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将领,经天纬地,旋乾转坤,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纪衡陷入深深的绝望。他回忆起出征时的场景,突然心中一阵怔忡。他邃然想到,纪军此次出征的目标是滕帝而非荀负。荀负再有本事,只是一人而已,绕开她便是。
他蓦然起身,竹青色中衣外披着黛青色卷草蟠螭纹银丝鹤氅,广袖下葱白的玉手握着油灯,凝视着地形图苦苦思索。滕帝在北辰,荀负在北砀,北砀攻不下,绕开它直取北辰亦可。
刑威将军进帐,眉头紧锁道:“纪大人,军中口粮已不足三天。冬季严寒,吾军南来,不适应北方气候,军中衣物十分紧缺。吾军精锐尽丧,不如撤兵回京都,从长计议。”
纪衡嘴角漾开一抹笑道:“好,撤兵。”
刑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固执冥顽的纪大人竟然撤军了,他抬起头愣怔了片刻。
纪衡将油灯放于木几上,淡淡道:“还愣着干什么,撤兵。”
“诺!”
撤军也是个技术活,纪军于当天夤夜悄悄退军。纪衡、靳益群率军先行,刑威将军殿后。
***
北军正堂前,士兵匆匆来报:“将军,纪军昨夜已撤军!”
陈广豪展眉道:“看清楚了吗?”
士兵道:“纪军已拔营起寨,捣毁炉灶,南边山中已空无一卒。”
纪军无兵无粮,退兵也在意料之中。不过为确保万无一失,陈将军还是亲率卢硕、郑昀义去勘察了一趟。
陈广豪将军回来后,召见了荀负。他冁然道:“纪衡退军了。待吾奏请圣上,吾军便可以搬师还朝了。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这次保卫北砀郡之战对陈将军内心可谓之震撼。三十五万敌军对五万,尽被悉数歼灭,打得敌人丢盔弃甲。
这次保卫战是荀负真正意义上的成名战。梁朝上下,京都内外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民间流传着一首童谣:“白溪谷,踩水花,白云朵,树梢挂,荀军师有妙计,打得敌人哗啦啦........”连七岁的放羊娃都会唱。纪渊应该庆幸,不是他率兵去。
陈将军早年间就有所耳闻,据传莫国维的三姑娘是不世出的奇才。她在云台山跟着泥蟾真人修习,历经万般劫难,终成一代最亮眼的将星。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陈广豪已经老了,荀负可以代替他,实现他的梦想。
陈将军和蔼道:“吾年事已高,近年来腿脚越发不利索,吾准备奏请致仕,军中之事就交由荀大人费心了。”
荀负惶恐道:“陈将军,吾何德何能啊。吾尚年轻,难当大任,请陈将军另择良将。”
陈将军憨笑道:“你已经做得比所有人都好了。北军在你带领下定能收复失地,统一疆域。吾军现有四万兵士,纪军降兵八千,将他们休整训练一番,虽说比不上长越军,也不愧为一支劲旅。”
陈展元在旁讷讷:“爹,您真的要致仕吗?”
陈将军展眉捋须道:“是啊,吾心意已决,岁月不劳人啊,不服老不行。吾还想享几年清福。往后,军队就靠你们了,好好跟荀大人学。”
.......
纪军撤兵的消息传至军中,一片沸腾,跟过年似的。
陶小勇搂着叶魁欢喜雀跃道:“叶大哥,咱们胜利了!”
叶魁兴奋挥舞着头盔道:“是啊,胜利啦!”
罗来福热泪盈眶,激动道:“老李头,咱们胜利啦,咱们把纪军打跑了,你可以瞑目啦!老李头,你安息吧!”
屈土旺紧紧攥着周大壮的胳膊道:“周兄弟,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们真的胜利了吗?”
周大壮和屈土旺都是原先陈广豪军中的,一路跟随陈将军到了北辰郡。在长越军中训练了几个月,就被拉上了北砀战场,正面迎战号称五十万,实际三十五万纪军。如此悬殊的兵力,他们都以为必死无疑,自己只是王朝铁骑下的炮灰而已。
可是这个时代有太多身不由己,他们纷纷偷偷写遗书藏在枕头底下,交代后世。可是没想到,接二连三的胜利,他们也越来越有信心。他们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去。
周大壮红着眼眶,浑身颤抖,挥舞着双臂道:“不是做梦,不是做梦。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何震拍着杨衮的肩膀,憨笑道:“嘿嘿,这次干得漂亮。”
杨衮虽是老响马,却是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就大获全胜。他拥着何震,喜极而泣道:“何老大,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郑昀义和卢硕含蓄相视而笑。
所有的疲倦和伤痛仿佛都消失不见,大家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
荀负回到寝室,小翠欣然道:“小姐,我们赢了,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北辰了,这里啥也没有,屋子都漏风,饭菜又难吃。这日子可算过到头了。”
小翠说着把暖好的袖炉塞在荀负怀里,道:“小姐,明日就是冬至了。”
荀负惘然道:“冬至过了就要过年了。”
她依稀记得去年冬至时,在落丘城起兵北上的孤绝。
小翠疑惑道:“小姐,咱都打赢了,为何您还忧心忡忡的?”
荀负彷徨道:“吾也说不上来。”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虽说纪军撤兵在她意料之中,但如此果断却有些异常。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纪衡是一个自视很高的人,会这么轻易承认失败吗?三十五万大军的覆灭并不足以令他清醒。
荀负从包裹里掏出一个陈旧的杉木盒,里面有一只棉布袋,一只白瓷瓶,六枚卦板还有几本古书。这些就是她下山时带的全部身家。
她抓起卦板置于竹筒里,摇动竹筒,将卦板依次排列在桌面上。
坎卦。
彖曰,坎为重险也。
上下皆坎,即险中有险,水流而不盈,动于险中仍未出险。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荀负愣怔道:“蓝羽,速派兵打探纪军行踪,展元你也去。”
***
午晌时,陶小勇和郑昀义来找何震。
陶小勇忧虑道:“何老大,洪涛和李满田兄弟,是随军安葬在北砀吗?”
何震展靥道:“是啊,吾请了二皮匠,定了两架棺椁,这几天就该下葬了。”
军中尸首都是集体掩埋,何震希望兄弟走得体面些,于是自掏腰包定了棺材,单独下葬。
郑昀义怅惘道:“何老大有心了,这钱我也想出一份。兄弟一场,从落丘到北辰。这些天我还时常想起咱们在落丘都卫所时的点点滴滴。”
陶小勇惶邃道:“我也要出一份!都是咱们落丘城的英雄好汉,下葬可不能寒碜了。”
何震嘬唇道:“那行吧,两个棺材六两银子,大家平分吧。小勇你去问问谁还要出。”
陶小勇道:“罗哥和叶大哥肯定要出。大家一个寝室,朝夕相处,就和亲人一样。”
何震颔首。
俄延,大伙儿就凑齐了银子交给何老大。
日央,何震来到石磨坊二街。棺材铺内,虞小薇和阿弟正在镶钉青铜棺钉,两个瘦小的身躯,使出浑身力气,举起石锤,将铜钉钉入木板接缝处。
何震抿唇道:“小薇姑娘,需要帮忙吗?”
虞小薇回头含睇道:“何大哥来了。不用,您先做一会儿,马上就好了,今天就可以出货。”
何震内心忐忑,坐在木杌上。
斯须,小薇用白色麻布将棺材边角包裹好。她擦了擦额上的汗,道:“何大哥久等了,已经可以出货了。今个儿早上听街坊说敌军退兵了,想必何大哥的军队也要回去了,吾赶忙和阿弟把货赶出来,别耽误了事。”
小薇姑娘端上热茶道:“何大哥,恭喜打了胜仗。”
何震两颊泛红,郝然道:“多谢小薇姑娘。”
他看着两架髹漆的油亮棺椁。棺身上雕刻着苍虬如铁的劲松,松针根根分明。那松下立着两只鹤,仰首望日。鹤翅上每一根翎羽都不尽相同,细致入微,栩栩如生。扶手处雕刻着缠枝花草纹。整副棺椁不啻艺术品般精美。
何震不由赞叹道:“小薇姑娘好手艺啊。”
虞小薇腼腆低下头。
虞二娃在旁道:“吾阿姐做饭也好吃,何大哥留下来吃饭吗?”
何震放下银两,面露难色道:“这几日,军中事务繁忙,吾改日再来。”
他倏忽想起点事,问道:“小薇姑娘,店里欠了多少银子?吾这里有五十两银票......”
话还没说完,小薇便回绝道:“何大哥心意我领了。吾已经还了一些,木材行看吾有钱还,也没催得那么紧了。一共就三十多两欠款,吾再多做点货就能还上了。”
“咳咳咳.......”母亲在内屋不住地咳嗽。
虞小薇手忙脚乱端着药进屋,喂母亲喝药,出来时,何大哥已经走了,柜台上还放着那张五十两银票。
半晌,来了**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两口棺材抬走了。
上下皆坎,即险中有险——《人间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5章 坎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