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请何震到屋里歇息片刻。他进门就看见大堂放着两口红木棺材,朱色髹漆。棺椁上雕刻着八仙过海和松鹤延年图样,刀工精美,栩栩如生。
姑娘眉眼弯弯带笑道:“这棺椁还要再刷上三遍髹漆,钉上棺钉便成了。等卖出去就可以把欠账还清了。”
何震叹道:“姑娘好手艺啊。不过你一介女子制作如此沉重的棺椁实属不易啊。这可是体力活,看着棺盖至少得有二、三十斤。”
姑娘含笑福身道:“小女子名叫虞小薇,这是吾弟名叫虞二娃。做棺材是家传的手艺,爹在世时,吾就在店里帮衬,其他的吾也不会。吾弟以后也是要接班的。等吾把账还清了,雇个伙计就会好些。”
虞小薇大约十五、六岁,眉目清丽,素净端方。一双杏眼,眼尾耷拉下来,略带几分楚楚无辜,穿着一件靛青色粗布长袄,长发盘成云髻。虽然年少,却透着沉着干练之感,仿佛她本就是当家的。
何震郝然道:“小薇姑娘,这两口棺椁有买家了吗?”
虞小薇面露难色道:“还没有。”
“那给我吧,我有个好兄弟不久前殉职了,还未入殓。另一架就留给我自己。”何震从衣囊里掏出五两碎银放在桌柜上道:“这是定金。”
虞小薇愕然道:“何将军这么年轻就给自己买棺椁,似乎不太吉利。”
何震爽朗一笑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谁知道哪天就回不来了。吾孑然一身,先把后世料理好也不错。”
虞小薇星眸闪动,恍然道:“这定银太多了。一副棺椁,外加寿衣、纸钱才三两银子,您拿二两定金就行了。”
何震憨憨道:“没事,反正都要付的,先拿着吧。等做好了我再来取。小薇姑娘叫我何震就好了,我只是个粗人,嘿嘿嘿。”
何震这种武夫,整日打打杀杀,舞刀弄棍的,一身匪气。他腰间常戴着把利剑,浓眉大眼,身材壮硕,平常小姑娘都避之不及,退避三舍。
这两年,何老大整日混迹在军营中,带兵冲锋陷阵,虽然官越当越大,但更难找老婆了。他那浑身汗臭和血腥味,洗澡都洗不掉,还有那横眉怒目的肃杀气场,胆子小的姑娘见到他都吓哭了,腿直哆嗦。
战场之上,刀光剑影,波谲云诡,有今天没明日,家境好一些的人家也不愿把闺女嫁给他,弄不好年纪轻轻就得守寡。
不过,虞小薇似乎与别的姑娘不太一样。她对何震的态度并不是虚假的奉承应付,而是内心真诚与不畏惧。这或许与她从事棺材铺生意有关系,并不避讳死亡。死亡对她来说,稀松平常,还是生意来源。
她小小年纪,已见过太多死亡,但还是要坚强努力的活下去。而何震亦同,每一次上战场,他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他见过太多死亡,为了保卫家园,依然要勇往直前,全力以赴。
就这样,两颗相似的心,跨越千山万水,会聚在一起。
虞小薇抿嘴笑道:“那好吧。天色已晚,何大哥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耽搁了一会儿功夫,也过了军中放饭时间。
何震傻笑道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虞小薇欣悦道:“何大哥帮忙把后院的两桶髹漆拿进来吧,我这就去煮饭。”她扭头走进后厨。
虞二娃拿着砂纸在打磨棺材板。何震提着漆桶进屋后,从地上拾起另一张砂纸,也跟着打磨起来。
须臾,棺材板就被抛光的十分光滑。
虞二娃摸了摸漆板,经验十足道:“这样就可以再髹漆了。”
他漆黑的大眼珠贼溜溜地盯着何震道:“大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何震霎时满脸通红道:“没有,没有。”
虞二娃虽然年纪小,但是可鬼精了。他贼笑道:“我姐那么漂亮,喜欢就喜欢,大方承认嘛。我姐尚未婚配,西城的鲁员外想纳姐姐为妾,被她回绝了。大哥哥可要努力哟。”
何震不知所措地沉默。
虞小薇端着热粥道:“开饭了,开饭了!”
.......
何震抹了把脸,走出门去。虞姑娘站在游廊尽头,手里提着个竹篮。
何震咧嘴笑道:“小薇姑娘,是做好了吗?”
虞姑娘见他来,展靥道:“还没有。这两天下雪了,天寒地冻的,吾赶了件护膝,另外还带了几条腊肠。”
何震接过竹篮,怔忡道:“这是给我的?”
虞小薇嫣然颔首。
何震开心地不知所措,羞赧道:“谢谢啊。”
何震突然想起道:“哦,对了,小薇姑娘。昨天我有个好兄弟不幸牺牲了,我的那架就先给他用吧。等出货了,我就派人拉回来。”
虞姑娘嘴角漾出一抹笑道:“好的何大哥。很快了,再刷一道髹漆就可以出货了。需要找二皮匠入殓吗,吾有认识的。”
“有劳小薇姑娘了。”
.......
站在二楼木槛窗处的荀负,望向窗外,将这幅游廊雪景尽收眼底。她正与陈将军在开会。
虽然纪军大败,可他们还盘踞在城外,似乎并不打算退兵。只有纪军撤军,才能算是最终的胜利。如今的战略谋划已从守城变为了逼其退兵。
陈广豪将军道:“纪军粮草几尽枯竭,这冰天雪地的,纪军从南方来,经受不住北方严寒。”
荀负蛰身回来,坐在圈椅里道:“陈将军此言甚是。纪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是重中之重。派兵截断纪军粮道,纪军不日便会退兵。”
陈将军将密笺递给荀负道:“探马已侦查到纪军运粮队的行踪。”
荀负忖了忖,道:“粮道至关重要,纪军必派重兵押送。此战事关吾军胜负,吾推荐何震和杨衮领兵去。杨衮勇猛,何震沉稳,懂得随机应变,此二人搭档,可无往不利乎。”
陈将军欣忻道好。
俄顷,何震和杨衮被传唤来。
陈将军正色道:“吾命你们二人率五千兵卒,前去截断纪军粮道。”
二人拱手领命,杨衮退了下去。何震踌躇地站在原地。
荀负挑眉道:“何副将还有事?”
何震扯着嘴角道:“属下有事回禀,北砀郡郡丞孙佾,在当地横征暴敛,公然违抗圣命,向百姓征收口赋。还向家中无成年男子的民户征收双倍更赋。以上皆为属下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更赋本是成年男子若不服兵役,亟需缴纳的。无男子的民户不用缴纳。
陈将军愤然道:“一个小小的郡丞,好大的胆子!”
荀负了解何震不是肆意抹黑造谣生事之人。她平静道:“若此事属实,恐怕背后还有人撑腰。”
前不久,滕帝特下诏书,免除口赋五年,减赋轻徭,与民休养生息。敢在这个节骨眼顶风作案,实在胆大包天。
陈将军狐疑道:“荀大人是说北砀郡冯太守?”
荀负又道:“冯喆太守虽然没什么治世才学,但是为人正直。滕帝移驾北辰之后,他便与纪渊划清界限,投奔滕帝。绝不会违逆圣命。很可能是他儿子授权所为。”
“冯太守年事已高,他独子冯尧嚣张跋扈,横行霸道好些年。若真是他,此事不在吾军管辖范围。”
陈将军义愤填膺,拍案而起道:“可是事关民生百姓生计,回头吾必向滕帝上疏奏禀,派专人来核查。若他枉法私吞了民脂民膏,一分一毫都要叫他吐出来。”
荀负颔首。
夜阑,荀负回到寝房。小翠端来热好的汤药,将她的玄狐绒大氅挂在衣桁上。
荀负咽下药道:“小翠,你哥好像有心仪的女子。吾今天看到他在廊桥上与一女子说说笑笑。他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
小翠激动道:“真的吗?我哥他那模样不招女子喜欢,小姑娘见了他就躲,我都快愁死了。若是真有情投意合的,赶紧娶过门来才好。”
小翠双手合十道:“谢天谢地,我哥终于能娶到老婆了。”
荀负嘴角噙着笑道:“回头你问问他,若是他有心,等这仗打完了,找个媒婆去提亲,把亲事办了。这次若能全胜而归,你哥应该也能封个将衔,好歹也是个官夫人,不亏待了女方。你上些心,给他张罗着。”
小翠欢喜道好。
***
亲信掀毡帘进门道:“校尉,陈文昭给您捎了封信来。”
李涑正准备宽衣就寝,大惊失色道:“陈文昭?这信是怎么送来的?”
他已投身北军,与陈文昭乃敌对立场,若是让人发现他与敌军有联系,定他个通敌之罪也不为过。
亲信道:“这信是流箭射进来的,无人发现。”
李涑满眼狐疑地打开密信。
信上道:李弟,益州一别,别来无恙。吾知道李弟假降北军,实属情势所迫。纪衡大人不会责怪于你。现在吾军想攻取北城门,望李弟里应外合,则大事可成。事成之后,李弟当属头功,加官晋爵前程无限。纪丞相已委任弟父为益州别驾。益州阖家老小,还有那嗷嗷待哺的孩儿都日夜乞盼李弟,早日回家团圆。落款:兄,文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