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 第6章 第六回

吴三桂醒了。

他顿时觉得哪里不对，怀里怎么空落落的，身边没人了，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陛下呢？难道已经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坐了起来，睁眼望向四周，心里猛地一惊，让他虎躯一震！

这是哪啊？！

他不应该在客栈吗？！

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哪啊？！这是个他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来就没去过的地方！！！

床小就不说了，感觉还有点简陋，他就没睡过这么磕碜的地方！

不对这是重点吗？！重点是陛下呢？！

他得去找陛下！！！

吴三桂立马从床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是穿了衣服的。

不对啊！昨儿个夜里他和陛下洞房花烛，两个人都是光着睡的，压根就没穿衣服！！！

他还感觉到了身体上的不对劲，怎么感觉……下面……下面……空空的？！

那熟悉到几乎忽视的下坠感怎么没有了？！

吴三桂顿时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解下了裤子，伸手摸去……

他有了确定的答案，他不忍心去看……

他成了一个太监……

吴三桂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镜子前，入眼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跌坐在地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之后的几天，吴三桂认清了一个现实，他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大明万历三十八年，那个时候他还没出生，陛下也没出生。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现在是一个叫“三桂”的小太监。

对，这个被他占了身子的小太监也叫“三桂”，就是不知道姓什么，一个小太监的姓氏，大概也是无人在意的。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是东宫的太监。

因为这个东宫太子叫朱常洛，也就是陛下的亲爹，后来的光宗爷，好不容易熬死了现在的皇帝神宗爷，也就是陛下的爷爷，可就满打满算当了一个月皇帝，人就没了。

全天下谁不知道神宗爷最不待见的就是这个儿子了，哪怕他是长子，也不想立他做太子，另立自己喜欢的福王殿下，把这件事一直找各种理由拖着，可臣子们坚决拥护“立嫡立长”的祖宗成法，双方僵持不下，这国本大事就这么满打满算折腾了几十年！

好不容易光宗爷被立为了太子，神宗爷还是想着把他拉下去，这个皇太子简直当的岌岌可危，如履薄冰。

连带着他的陛下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想到这里吴三桂又开始心疼不已了，也不知道现在在那边，陛下怎么样了？

自己现在到了这个鬼地方，占了这个小太监的身子，那他自己的身子，是不是被这个小太监占去了？

如此怪力乱神之事，会吓坏陛下的吧，昨夜还洞房花烛的夫君，一觉醒来脸没变，身子也还是那个身子，偏偏就是换了人，成了一个陌生人。

陛下肯定会被伤透了心，说不定要骂自己是个玩弄感情，占尽便宜的负心汉！

可他冤枉啊！

他真的不是！

他真的没有！

他一定要想办法回去！！！

说起来他上辈子因为实在太想念陛下了，曾经重金到处搜罗过各种所谓的能人异士，想效仿唐玄宗对死去的杨贵妃那样“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给陛下招魂。

因为他太想再见他一面了……

结果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所谓的能人异士，其实也都是江湖骗子。

他终究还是……彻底失去了陛下……

所以他只能像《项脊轩志》里面的那棵枇杷树那样，亲手种下一棵槐树，每到陛下祭日，便洒酒以祭，对树独饮，在那棵树下喝得烂醉如泥。

还供奉着“朱天菩萨”和“太阳公”，还私设了陛下的牌位和灵堂，来思念陛下。

他好不容易和陛下重逢！

他好不容易和陛下相爱！

他好不容易可以和陛下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他一定要回去！！！

他该怎么回去呢？！

吴三桂这几天都在琢磨怎么回去，实在担心思念陛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活了两辈子，自认为什么苦都吃过了，都没吃过这样的苦！

当太监的苦！

做奴婢的苦！

身体的苦！心里的苦！

而且由于神宗爷不待见光宗爷，所以东宫的太监过的要格外苦！

他这个小太监就更苦了！

可他该怎么回去啊！！！

就在吴三桂被折磨的麻木绝望的时候，他路过听到了两个东宫小宫女，躲在角落里的偷懒闲聊。

“刘淑女有喜了，东宫又要再填个小哥儿或小姐儿了。”

“真的？”

“这还能有假，她哪有那个胆子，太医刚把的脉，错不了。”

那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和小姐妹咬耳朵：“她不是不怎么受宠嘛。”

“我听我娘说，好不好生养是要看娘子的身子骨，和受不受宠没什么关系，好生养的哪怕宠幸一次就能怀上，不好生养的，再受宠也下不了蛋。”

“眼下东宫这光景，皇爷不待见，都怕揭不开锅，能养活吗？”

“谁知道呢？那是小爷该操心的。”

“西边那个李选侍要是知道了，估计要气死了！”

“她那么受宠，连太子妃和王才人都不放在眼里，也没见她生养过。”

“生了又有什么用？皇爷不待见小爷，还能待见小爷的哥儿姐儿吗？”

“皇爷不待见，生了也养活不起，小爷为了不生娃娃，都开始宠幸太监了。”

“这可不兴说！”

之后她们还说了点别的闲话，两个小姑娘边说边笑，就像两朵花。

但是吴三桂已经没兴趣再听下去了，西李选侍他倒是知道，这个女人在陛下的大哥熹宗爷要登基的时候，以养母的身份，以当时熹宗爷还小为理由，跟着搬进了乾清宫，直接赖着不走了！

赖着不走不说，还提出一大堆无理要求，什么要封她做皇太后，要垂帘听政，要临朝称制，封得明白，听得明白，称得明白吗她？！什么都想干！！！

之后臣子们冲进乾清宫，救出了熹宗爷，逼迫她识相点赶紧自己收拾东西滚蛋！最后她还是抱着自己亲生的女儿被撵出去了。

之后她住的地方失火，她和她的女儿都差点被烧死，听说那场火是熹宗爷放的，西李选侍也倒打一耙说熹宗爷要杀她们母女，逼得熹宗爷不得不公开表示会厚待她们母女。

不过这个刘淑女，听着耳熟，总觉得在哪听过，而且很熟悉可就是话在嘴边说不出了。

刘淑女？

陛下的亲娘也姓刘。

而且陛下是万历三十八年年底出生的，这都万历三十八年了春天了，现在圣母该怀上陛下了。

一样姓刘，都怀孕了，好巧——

个屁啊！！！

刘淑女！！！

那不就是陛下的亲娘吗？！

而且她们说，圣母现在已经怀孕了。

陛下的生辰是大明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现在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春天，这样算下来，圣母现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是陛下！！！

吴三桂在这个他完全陌生的时代呆下来了，这第一呢，他走不了，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

这第二嘛，他要等陛下出生，什么事情等陛下出生再说！怎么说都是现在还在圣母肚子里的陛下更需要他！

他先等陛下出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吴三桂自请调到刘淑女身边去伺候，大家都觉得他多少脑子有毛病了。

皇爷还打算着要废了小爷，改立郑娘娘生的福王殿下做小爷。

现在宫里谁不是躲着东宫，东宫里伺候的人都想着能想点办法调去别的娘娘宫里伺候。

哪怕实在没办法，留在东宫的，也想着去太子爷，太子妃，他们毕竟是东宫正经的主子，皇爷总说要废，这眼下不也还没废嘛！

或者王才人，毕竟她生了东宫长子，要不西李选侍，毕竟人家真的受宠。

没人会想去服侍一个不受宠的东宫淑女，哪怕她现在怀孕了，也并没有怎么改善她的处境，毕竟东宫现在小哥儿小姐儿遍地跑，不缺孩子，这个孩子有没有都一样。

还因为皇爷不喜小爷，东宫用度总是紧张，多一个孩子就要多一张嘴吃饭，养不养得起，真的是个问题！

可吴三桂才不管这些个弯弯绕绕，这个那个的，他就管他的陛下！

他的陛下要出生了，他要全身心地准备迎接陛下的出生！

好不容易能有这么个机会，他一定要好好珍惜！

吴三桂到了刘淑女那里，用自己上辈子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丰富经验，毕竟他上辈子也生了好几个儿女，而且还有儿女们生的孙辈。

他对刘淑女的照料事无巨细，饮食起居，但凡他方便的，一定是他亲力亲为，也不得不亲力亲为，因为刘淑女身边服侍的人实在不多。

这副太监的身子骨也是给了他不少便利，有些事男女有大防，搁太监和女子身上就没有了。

而且他不止是照顾圣母肚子里的陛下，圣母是陛下的亲娘，那就是他的丈母娘啊！于情于理，他都该好好照顾圣母，更别说圣母现在还怀着他的陛下，没有圣母哪来的陛下啊！他对圣母简直感激不尽！

吴三桂学着亲手给圣母变着花样做饭吃，听着太医的话，哄着圣母按时吃安胎药，药都是他亲手煎的，他扶着圣母每天坚持走动走动，好利于生产，圣母不高兴的时候，他是各种出洋相，讲笑话哄圣母高兴，因此圣母很是信任他。

当然，还有些不好的事，不干净的手段，也被提前发现挡下来了，是西李选侍，但是他没有声张。

圣母不受宠，光宗爷对陛下的出生也不是很在意，自从他到了圣母身边伺候，他就没见过光宗爷来看过圣母，听原本就在圣母身边伺候的人说，自报喜那天，光宗爷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要圣母好好养胎，就没别的了，从来没来看望过，也就太子妃过来点了点卯，展示了一下她的大度。

西李选侍正得宠爱，又没有儿子，嫉妒圣母嫉妒得要死，光宗爷又不在意，她就算真的对圣母和陛下做了什么，也只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光宗爷说不定还要高兴她给自己除掉了一个累赘，替自己办了件脏事。

所以他声张了，闹大了也没什么用，他觉得在现在的光宗爷眼里，陛下的出生根本无关紧要，生不生都无所谓。

这世上可能只有他和圣母是真心期待陛下的出生，圣母亲手为陛下做了很多小衣服，他也琢磨着给陛下做了很多小玩意。

他只能好好保护好陛下和圣母，看这架势，陛下和圣母有个三长两短的，只能自认倒霉。

在吴三桂的精心照料下，在那个命中注定的，飘着雪的冬夜，大明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里，吴三桂守在产房门外，守了整整一夜。

他听着里面刘淑女的痛叫，听着产婆的指挥声，听着医女的安抚声，还有守在里面帮忙的宫女的忙乱声，就是迟迟听不到他最想听到的声音。

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吴三桂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有什么不测。

突然，那让他盼望已久的，一声婴儿有力的啼哭声传来……

产婆抱着襁褓出来报喜：“是个小哥儿！”

刘淑女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生下了朱由检。

当吴三桂从产婆手里将被襁褓包裹着的，浑身通红的婴儿接过来抱进怀里的时候，他激动地泪流满面，眼泪滴在了婴儿脸上，像婴儿自己哭的。

这是他的陛下……

这是他一生挚爱……

他忍不住凑上去贴了贴陛下的小脸。

这并不能让他满足，他还轻轻地吻了吻那小小的，通红的额头。

旁边有人提醒他：“三桂，别愣着了，差人去给小爷娘娘报喜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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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