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素深居王府多日,她屏退从人,俯瞰夹城,春日已去,正值清和气爽的初夏。
天色渐暗,游女依偎着同伴,嫣然倩笑,她们身姿绰约,在娇笑声中折起荷叶遮挡夕阳。
弗玉站在一旁,她见李怀素盯着游女们瞧,欲言又止。
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寻常人家的女儿天真烂漫,而李怀素却是心性稳重,整日活在血雨腥风中。
思及此处,弗玉暗自叹了一声。
李怀素神色凝重,她抽回目光,陷入沉思中。
她到淮阳,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
离京那日,朝堂上的情形历历在目,皇帝封她为淮阳王,引得群臣不满,纷纷上书请求皇帝收回圣旨。
她清楚皇帝的目的,遂她偏要接着,让那些老臣看看。
女子为王,未必不能成事。
不料她来到淮宁府后,此地比她想象中更为棘手。
刘嬷嬷身亡后,李怀素和昭儿安葬好她,不敢再耽搁,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淮宁府,接见知州周元清。
此人面上恭谨,眼底却透着傲慢。
淮阳地处中原,历来是朝廷重地,在此任职的多有门路,底下官员见惯汴京来的贵人,自然没有将李怀素放在眼里。
身负罪臣血脉的帝姬,纵使封王,又能如何?
李怀素心里明镜一般,她已做好孤身奋战的准备。
朝中那些老臣本意将她赶出汴京,就是想让她在封地孤立无援,寸步难行,只不过皇帝破例封她为王,尽管如此,他们断定帝姬久居深宫,不知人间疾苦,且无依无靠,既无母族撑腰,又无朝中党羽,到了淮阳不过是徒有虚名的摆设。
当着所有官僚的面,她没有发作,反而客气地赴接风宴,席间把酒言欢,恰到好处端着淮阳王的身份。
宴毕,她接过昭儿录下的赴宴官员名单,翻看各人的履历和家世,以及在淮阳任上的功过得失。
在离京之前,她便暗中遣人搜集过一轮,此番与昭儿探来的消息一一比对,心中自然有了一本账。
知州周元清是靠卢相公的门路做到淮宁府知州,在此地已任满四年。
此人治下无功亦无过,贪墨做得隐秘,一时抓不到把柄,对上头却颇为殷勤,每年往汴京送的节礼都极丰厚。
底下的各曹参军都有门路,或与朝中某位大人沾亲带故,与地方豪绅勾结往来,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
李怀素没有急着动他们,生怕打草惊蛇。
一连数月,她只在做一件事,便是到各县巡视。
李怀素注意到商水县知县程解,并非偶然,昭儿探得此人被贬到此地,将一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称颂,路不拾遗。
她便留了心,翻看各县呈上来的折子,商水县的钱粮赋税年年按时缴纳,讼案积压最少,田间水利修葺一新,皆是出自这位程知县之手。
李怀素抬起头,她看向送卷宗的县吏,询问道:“程知县到任几年了?”
“回殿下,程大人永昌五年到任,至今三年有余。”县吏语气恭敬道。
“三年将一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为何却还只是个知县,不曾升迁?”李怀素问。
县吏面露为难,解释道:“程大人性子过于耿直,听闻当年在朝中得罪卢相公,便从大理寺贬到商水县了,这三年来,卢相公门生故吏遍布各州,故而程大人的考绩就被压着了。”
李怀素若有所思,弯起唇角道:“原来如此。”
这样的能吏,却因得罪卢弘济,从大理寺丞一贬再贬,落到商水这么个偏僻小县。
卢弘济身为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此重臣为何要如此针对程解。
她心下疑惑。
程解能力出众,倘若他能为她所用的话……
李怀素垂眸,开始思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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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间,已至端午节。
李怀素带着昭儿和几名随从,微服来到商水县。
正值麦收时节,县城外的农田一片金黄,农户弯腰割麦的身影在田垄间起伏。
李怀素本就是微服出行,自然不想惊动众人,她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目光扫向远处的农夫身上,他们弓着背,汗水从黝黑的脸上掉落,落入泥土里。
她目光微动,想起东京城中精雕细琢的门楼,只得看清一方天地,那时她并不知晓,外头的天地会如此广阔。
昭儿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道:“殿下,此地麦收颇丰,看来卷宗所录不虚,这个程知县是个有作为的。”
李怀素颔首道:“良田万顷,须有人惜,程解这三年,确实不曾白过。”
不出她所料,程解果然在田里。
李怀素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见他身着质朴,裤腿挽到腿上,脚踩草鞋,正弯腰割麦,动作颇为利落,一看便知常做农活。
李怀素唤道:“程知县。”
程解顿了顿,回过头来。
他生得眉眼端正,久经风霜而显老成,一双眸子沉着冷静。
程解打量着李怀素,他认出她来,便放下镰刀拱手一揖,语气平静道:“商水知县程解,见过淮阳王殿下。”
话音刚落,周遭的农人纷纷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望向她,神色好奇,目光带着惊疑。
程解走上前来,作揖道:“殿下远道而来,若有公务,可否容臣稍作梳洗再去驿站回话?”
他语气客气,却疏离分明,不过是碍于君臣名分,不得不为。
李怀素没有恼,笑道:“程知县客气了,本王今日不为公务,只是听闻商水今岁丰收,想亲眼瞧瞧,你继续忙即可。”
程解应了一声,他退了下去,侧身继续割麦。
农人们讪讪散开,耳朵却都竖着。
李怀素立在田埂上,良久,她忽然弯腰脱下靴子,袍角往腰间一掖,赤脚踩进泥里。
昭儿惊讶道:“殿下!”
李怀素摆摆手,径直走到程解身旁,俯身拾起镰刀,学着他的样子割麦。
程解停下来,他像是有些意外,开口道:“殿下这是何意?”
李怀素抬头,面带笑意道:“本王既然来了,总不能站在田埂上干看着。”
程解嘴唇翕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过头继续割麦。
李怀素见他沉默,勾起唇角。
这一忙就是整整三日。
李怀素每日天不亮便随农人下田,日暮方归。
她的脚底磨出水泡,夜里昭儿替她上药时,心疼道:“殿下何必这般作践自己,程解此人不知摆什么臭架子,对你爱搭不理的,你犯得着为他下田吗?”
李怀素靠在榻上任由敷药,思索道:“我要的不是他对我客气,我要的是他心甘情愿为我所用,若只碍于君臣名分勉强应下,日后遇事必生异心,眼下他亲眼见我同他一样踩在泥里,这交情才扎实。”
头一日,她掌心磨出血泡,程解瞧见,便递过来干净的布,她接过来缠在受伤继续割,熟能生巧到了次日,就比头日割得多了一垄,第三日,已能跟上老农的节奏。
农户们诚惶诚恐,后来便慢慢放下了拘谨,偶尔还指点她怎么下刀才省力。
李怀素面带笑意,她询问程解,从农户口中得知程解带他们修水渠,惩治霸占良田的乡绅,期间减免杂税,桩桩件件都倒了出来。
她听完,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不免感叹程解当真是一心为民,无怨无悔。
傍晚时分,天忽然落雨。
农人们扛着麦子捆往回跑,李怀素见状,她浑身湿透,急忙抱起一捆跟在人群后,脚踩在泥水里。
程解回头见她踉跄,他快步折返接过她怀里的麦捆,沉声道:“殿下,微臣来。”
雨水顺着棚檐如瀑落下,农人们七手八脚拿干布擦脸,有人见李怀素冻得嘴唇发白,忙捧来一碗热姜汤,开口道:“殿下快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李怀素点头,她接过碗一口饮尽,抬手拭去脸上的雨水,鬓发散乱贴在面颊,一身泥泞狼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程解神色复杂,他站在棚柱旁,静静地看着李怀素。
他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原以为她当日便会放弃,谁知第二日她又来了,丝毫不介意地继续干活。
此时她满身泥浆,却浑然不觉,只顾对送姜汤的农人道谢。
“殿下何必如此?”
他的声音隐没在淅沥的雨声中。
李怀素转过身,棚内灯火昏黄,她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道:“程知县可以做,本王为何不行?不过为百姓尽一份心力罢了,本王从前久居深宫,无法体察民情,而今既来到这里,又岂能袖手旁观?”
程解目光微动,怔怔地注视着李怀素。
雨声哗哗,雷声闷响,农人们在一旁低低说话,没人注意这一瞬的沉默。
他整理湿透的衣冠,向她郑重作了一揖,低声道:“殿下大义,微臣惭愧。”
李怀素一惊,她伸手扶起他,笑意不减道:“程知县,本王有一事相询,你在商水县三年颇有政绩,却始终不得升迁,日后有何打算?”
程解抬头,正色道:“臣不过一介谪官,本无前程可言,只想将商水治理好,不负一方百姓。”
“若本王要你助本王治理整个淮阳呢?”李怀素笑道,“淮阳六县,良田万顷,百姓百万,本王一人力有不逮,你若肯来,本王许你知州之位,还淮阳一个政通人和,你可愿意?”
程知礼怔了怔,他低头沉吟半晌,再抬头时,眼里已无迟疑。
他再次作揖,语气认真道:“微臣日后惟殿下马首是瞻,但有一息尚存,必不负殿下所托。”
李怀素颔首,唇角含笑。
她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也不枉费此行。
哈哈哈,后宫再添一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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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