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安当然知道自己是人,也知道会痛,更知道会死。
但他仍然选择了“最优解”。
目前在他的世界里,在真菌网络持续低语、试图吞噬他的自我意识的情况下,保持理性、坚持计算,是他目前发现的能维持“人性”的最后方式。
阮泽皱了皱眉。
“赶快走吧。”他最终说,声音有点无奈,“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崔知安点头,换了一条路返回,这次没有遇到阻碍。怪物们似乎暂时放弃了对他们的追击。
一路沉默着回到七楼,关上门,反锁。
整洁的空间此刻像一座安全的孤岛。
阮泽让崔知安坐在沙发上,自己拿来医疗箱。酒精、棉签、绷带。他小心翼翼地清理崔知安手臂上的伤口——那些被菌丝勒出的伤痕很深,边缘发黑,是毒素侵蚀的痕迹。
崔知安仿佛知道自己“错了”,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可能会留疤。”阮泽盯着那条长长的伤口说,一边用酒精消毒。
“嗯。”崔知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完全无所谓。
阮泽的目光突然像利刃一样刀了过来。
“并不影响功能。”崔知安进一步解释,但似乎没起到什么正面作用。
他坐着,阮泽蹲在他面前,这个角度让阮泽不得不抬头看他。
崔知安也在看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映出阮泽的脸。
这次冒险,关于崔知安自己的情况并没有来得及测试,可他得到了远超想象的结果。
“你的印记。”崔知安忽然说,“在停车场,你让那些低语‘闭嘴’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阮泽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也可以窥探真菌网络。”崔知安说,“在你产生强烈抗拒意识的瞬间,网络里的信号传递迟滞了。同时,我接收到的网络低语强度下降了60%。”
他俯身,靠阮泽更近,“你不是被动免疫,你真的能主动干扰真菌网络。”
两人的距离很近。阮泽能闻到崔知安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血液和消毒水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受伤的样子,浓密的睫毛,让人很有感觉。
“我当有点生气。”阮泽说,眼睛直直看着崔知安。但后面的话,他没说。
他生气它们伤害了崔知安,生气他对状况毫无反击之力。
崔知安的眼中闪过什么。不像是数据计算的光芒,而是更复杂的东西。似乎是明白了阮泽为什么生气。
“情绪驱动。”他错开阮泽的视线,口头记录一个新发现,“强烈的情绪,愤怒、保护欲能增强你的干扰能力。”
阮泽的眉头压得很低,崔知安知道他产生了保护欲。
阮泽沉默着站起身,把药品收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崔知安的体温很低,他仍旧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
“我们需要测试你的这个能力。”崔知安说,语气又恢复到了真菌学硕士,“控制变量,测量影响范围和持续时间。如果可重复、可控制,那将是重大突破,而且你暂时会安全很多。”
阮泽看着他又变回那个冷静的研究员,抿了抿嘴,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怎么测试?”他问。
崔知安看向窗外。天色开始转暗,黄昏即将来临。
“真菌也有自己的节律,组成网络后,它们中的大部分共享节律。七天一个周期,每到第七天的晚上,真菌网络的活跃度会达到峰值。”他说,“所有的反应都会十分明确,那将是最好的测试环境,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阮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小区里,那些夜光真菌已经开始微微发亮,准备迎接属于它们的夜晚。
“今晚,”崔知安抬头,看着阮泽,“我们不再躲避。我们要主动接触网络,测试你的能力。”
他的眼神坚定,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决心。
夜晚降临。
第七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