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泽的脚刚碰到第一个台阶,就被崔知安拉住了。
“有人。”崔知安将阮泽拉到墙后。
紧密的脚步声从楼外响起,逐渐逼近。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和压低的人声。阮泽透过破碎的窗玻璃往下看——六个身影正快速向这栋楼靠近,他们穿着杂乱,手持改造过的武器,动作警惕而熟练。
幸存者。
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六人迅速散开,呈战术队形包围了楼门。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普通平民。
“搜索队。”崔知安低声说,“有军事训练背景。”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喊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你们被包围了,赶紧下来。”
阮泽和崔知安对视一眼。
没有退路。
楼下的人已经形成包围,硬闯只会吃亏。
“走。”崔知安收起刀,率先向楼梯走去。
阮泽跟在后面,把消防斧别回背包上,实则并未放松警惕,正在试着跟附近的真菌沟通。
下到一楼时,六个人已经等在门厅。
中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短发,左脸颊有一道两厘米左右的增生疤。他手里握着一把改造过的步枪,枪口微垂,但随时可以抬起。
另外五个人散在四周,封锁了所有出口。
“过来这儿,然后站好别动。”国字脸男人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过去,“检测。”
右手边的人松开枪,走过来。戴着厚厚的护目镜和口罩,从腰间掏出一个手持式检测仪,类似崔知安之前用的那种,但更简陋。
“胳膊伸过来。”那人的声音很平,像是重复过无数次。是个女人,大约三十岁左右。
崔知安先伸出手臂。
女人将检测仪贴在他小臂内侧,按下开关。仪器开始运转,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的数字快速跳动,然后发出尖锐爆鸣。
女人脸色骤变,举起枪的瞬间,连续后退几步。
周围的五个人也几乎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黑洞洞的六个枪口,齐齐对准崔知安。
“他的感染程度已经快80%了!”女人大吼,又后退一步,护目镜后面的双眼死死盯着崔知安,“感染到这种程度你怎么还能这样站着?”
“等等!”国字脸男人率先放下了枪,盯着崔知安的眼睛,“你没有被控制?”
崔知安冷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是正常的黑色。
“没有。”崔知安说,声音很平。
“你还没检测我。”阮泽上前一步,撸起袖子。
女人犹豫地看了为首的人一眼,然后放下枪,将检测仪贴在他手臂上。
这一次,仪器只发出了嗡鸣声,感染的进度条始终停在起点,最终显示0%。
“无感染迹象?”
相较80%,另外五个人显然对这个结果更为震惊。
“再测。”男人沉声。
女人难以置信地反复检测,换了几个位置,结果都一样,“零感染。现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可能?哪里还有没孢子的地方?”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变得复杂。
国字脸男人盯着阮泽看了很久,示意其他人放下枪。
“我叫方海,原第五防区侦察连,感染度23%.”他说,“这两个月我们见过太多不寻常的事了,但你们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其他人虽然放下了枪,但没有人完全放松警惕。枪口虽然垂下,手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上。
“你们要去哪儿?”方海问。
崔知安沉默了两秒,“寻找安全区。”
“跟我们走。”方海说得很直接,“北边十二公里有个基地,由军方残部和幸存者共同管理。算是很大了。那里有完整的检测设备和医疗条件。你们这种情况可能需要保护。”
保护?阮泽皱眉。
“那里也有像你这样零感染的人。”方海松了松衣领,那道疤痕在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像你这样零感染的人,可能是人类活下去的希望。像他这样深度感染却保持意识的人,也许是解开这一切的钥匙。不过,那边零感染的人是灾难开始没多久就被保护起来的。不像你,暴露在外面这么久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那边有水有电,还细分有生活区、研究区之类的,基本生活还能维持住。那里也会教普通人怎么保护自己。”
说完他看向阮泽。
“你的危险就更大一点了。”
阮泽对这话产生了一种天然的抵触。
崔知安忽然动了,他挡在阮泽跟前,说:“好,麻烦带我们去吧。”
阮泽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崔知安这个动作含义,保护他以及对对方的不信任。
方海歪了歪脖子,看着崔知安腰间的刀,笑笑,转头对其他人下令:“收缩队形,准备回撤。天黑前要赶到三号驻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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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离开废弃楼,向工业区更深处行进。
方海的队伍训练有素,六个人分工明确——两个尖兵在前探路,两个后卫警戒后方,剩下两人护着中间的阮泽和崔知安。队里唯一的女人叫沈琳,是原第五防区侦察连的医疗官,现任队伍里的医疗官和检测员。
路上阮泽得知,这支小队的任务是搜索周边区域的幸存者和可用物资。他们已经在外活动了四天,正准备返回隔离区。
“最近的感染者越来越聪明了。”沈琳低声说,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它们甚至在组织协调。前几天我们亲眼看见十几个感染者合力推倒了一堵墙,就为了抓住躲在里面的三个人。”
阮泽又想起菌孩说过的话——它们在建立秩序。
“你们遇到过会说话的感染者吗?”阮泽问。
沈琳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会说话?”
“类似……保留部分人类意识,能交流的那种。”
沈琳沉默了几秒,“遇到过两次。一次是个孩子,一次是个老人。但它们说的不是人话,是……某种我们听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唱歌。”
“很可怕吧?”她顿了顿,“不要怕,基地人很多,会保护你们的。”
阮泽没有回答。
细微的菌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无数只试探的手,抓取着信息进行传递。
黄昏时分,队伍到达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加油站后面有几间平房,门窗明显被木板加固过,显然是之前有人驻扎过的临时据点。
“今晚在这里休息。”方海下令,“凌晨四点出发,争取明天中午前到隔离区。”
众人进入平房,分派警戒轮次,生火煮饭。一名男队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锅,倒入储备水和压缩米粮,架在简易炉灶上。火苗舔着锅底,水在默默升温。
阮泽坐在角落,靠着墙休息。
他的视线扫过这间平房——墙上标着各种记号,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油桶,地面有比较新鲜的脚印和旧烟头。这里应该经常有人驻扎。
崔知安坐在他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台手提电脑。
“这么厚?”阮泽低声道。
“嗯,装了很多组电池。”崔知安打开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那光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冷硬,但阮泽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阮泽凑过去。
崔知安盯着屏幕,手指开始敲动键盘。文档打开,文字被一行行被敲出来:
【现存疑点:
一、工业区刚废弃的幸存者集中点
1.按推测的,以他们研究员 军事背景的人员配置,为什么带着家属自寻庇护所,而不寻找更大的庇护?
2.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按照之前得到的信息,他们可以接触到“彼岸花计划”,那么这些人很可能来自:原第七能源部、制药资方、GK研究所要员。
3.过量的枪支储备,是什么用途?
二、方海的小队
1.他们对工业区那栋楼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并不关心。看到那么多残骸,没有任何搜查意向。
2.对那里囤放的军备物资并无搜集意向。这不合理,任何幸存者队伍都不会放过可用的武器。
3.方海小队所在的庇护所如此大型,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找到这个工业区?如果他们在系统性地搜索周边,这里早该被发现了。】
阮泽盯着那些文字,一个一个被敲出来。那些疑问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锅里很快泛出米香,下面的火苗噼啪轻响,晃动着映在阮泽的瞳仁上,令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很浅的琥珀色。
那双眼睛看向崔知安。
这支小队,这个基地,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崔知安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两人对视了一秒,没有说话,但已经交换了足够的信息。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远处偶尔传来菌丝摩擦的沙沙声,和一些难以辨认的低沉嘶鸣。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警告。
沈琳端着刚做好的粥走过来,递给阮泽和崔知安。她看了一眼合上的电脑,没有多问。
“吃完早点休息。”她说,“明天还有很长的路呢。”
阮泽接过变形的不锈钢碗,朝她道谢。碗里的粥很稀,但热气腾腾,在末日的夜晚显得格外珍贵。
沈琳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什么。
“你们……”她开口,又停住,最后说,“那个感染程度80%还保持意识的,我从来没见过。如果你愿意,到了基地可以接受全面检测。也许能找出原因。”
崔知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平房里,篝火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外面,真菌世界的夜光开始在黑暗中显形,蓝绿、荧黄、淡紫的光点此起彼伏,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阮泽靠向崔知安,肩膀轻轻抵着他的手臂。
崔知安没有动,但也没有躲。
寂静中,只有火苗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那永不停息的、城市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