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安的整个虹膜和瞳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金属质感的银灰色,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崔知安?”阮泽试探性地呼唤。
对方没有反应。
他走出医疗舱,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又像是还未适应这幅躯体。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但肌肉分明的身体线条。那具身体正在发生变化,皮肤下隐约可见菌丝网络的纹路在缓缓流动,边流动边闪着微弱的荧光。
“崔知安,你怎么了?”阮泽的声音冷了下来,再次呼唤他的名字,并迅速撑着坐起来,手悄悄摸向腰间别着的工具刀。
崔知安终于转过头,用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向阮泽。
然后他笑了。
阮泽瞬间毛骨悚然,他的汗毛真的竖起来了,是生物在遇见巨大危险时本能的反应。
那个笑不是崔知安平时克制、内敛、只在嘴角勾起微小弧度的笑。这是一个咧开嘴、露出牙齿、但眼睛里毫无笑意的诡异表情。
“阮泽……”
声音也不是崔知安的。比崔知安的声音更沉,声波在实验室的空气中振动,似乎还有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带着诡异的共鸣。
“你的血……确实很特别。”
它向前走了一步。
体内的灰白色的菌丝,此时顺势以它的脚为圆心,开始悄然向四周蔓延,并随着它的动作一点点爬得更远。
阮泽缓缓站起来,“崔知安,真菌正在影响你,试图控制你,但是你可以抵抗。”
“抵抗?”它略微歪头,但动作不太熟练,“为什么要抵抗?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多好。没有孤独,不会恐惧,没有……”
它突然停住,银灰色的眼睛盯着阮泽肩后。
那里,标记正在发光。
微弱但清晰的银光,即使在室内充足的灯光下,透过衣服布料仍然隐约可见。
“你也在变化。”崔知安,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真菌意识,它的声音里透出好奇,“为什么非要做人类?你明明已经在逐渐加入我们了。”
阮泽没有回答。
他在观察,试图寻找出破绽。
崔知安的状态很不稳定。他身体上的伤有了很明显的恢复,但精神虚弱。也许是人类的部分昏迷了才给了体内真菌网络更多的控制权。
“加入我们吧,阮泽。”它继续靠近,步伐开始变得流畅自然——真菌网络显然在快速学习如何操控这具身体,每一次迈步都比上一次更协调。“你和我们很匹配。根据崔知安的记忆和外面的带进来的信息,你的免疫系统不是简单的排斥,而是更高级的共生倾向。你会成为一个特殊的节点,说不定能保留部分意识,控制自己的区域。”
它顿了顿,嘴角再次咧开的笑容比刚才显然更有亲和力,“人类很难拒绝权力,不是吗?”
“你或许是对的。”阮泽说,“但起码得是人类吧。”
它顿住了。
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可怕的表情——空洞、漠然、像在打量实验标本。
“真可惜。”它说,“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人类。”
下一秒,它动了。
没有预兆,甚至没有蓄力动作,像被按下了“攻击”按钮的机器。
速度明显超出人类极限。
阮泽只看到残影,凭借本能向侧方翻滚。它的手擦着阮泽的脸颊掠过,指尖离皮肤不到一厘米,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那根本不是人类手指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某种高速旋转的锐利金属。
阮泽冷静的出奇,站起身,掏出工具刀。
肾上腺素在血液中奔涌,世界变得清晰而缓慢。阮泽发现自己异于常人的另一件事:在危机时刻,他的感知会加速。
工具刀短短的刃上,反着冷光。
它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正在变形,近端指间关节高高隆起,皮肤被撑得透明,隐约能看见菌丝在加固原本的骨骼结构。指甲肉眼可见的变长变尖,原本骨头的颜色泛起角质的光泽,像某种猛禽的利爪。
“这具身体很强。”它盯着变形的手掌,评价道。语气像在测试新的玩具,“比之前的宿主都强。智商149,肌肉密度超过平均值37%,骨骼强度……”
说着,他抬头看向阮泽,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什么。
“有趣的是他还有顽强的执念。”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机械的嘲讽,“即使在深度感染的状态下,他意识深处最强烈的念头,还是保护你。”它说,声音里带着嘲讽和好奇,“低效的情感,但又切实存在。”
阮泽的心脏收紧,握紧刀。
“你的废话还挺多的。”
它朝着阮泽笑了笑,“我想说情感再强烈也没有用。”再次冲来,“就像现在,即便他不想伤害你,我也可以轻松做到。”
阮泽提前预判,侧身闪避,但这一次对方的攻击模式变了。
不是直线冲刺,是诡异的折线移动——前进两步,突然左转,再右转,像不受惯性限制。阮泽的预判落空,只能勉强举刀格挡。
锵!
利爪与工具刀碰撞,火花四溅。
力量大得惊人。即便手握极短的工具刀,阮泽的虎口一阵剧痛,刀差点脱手。他借力后退,同时左脚横扫对方下盘。
它没有躲。
利爪直接抓向阮泽的左臂。
嘶啦——
这一次阮泽没办法躲开。
衣服布料如纸般撕裂,接着是皮肤、肌肉。剧痛袭来,但阮泽咬紧牙关没有出声。鲜血涌出,颜色猩红,但在猩红深处泛着微弱的银光,像夜光涂料混在血液里。
血滴落在地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地面上正在仗势蔓延的菌丝突然间像受了惊吓,骤然竖起。
然后以血滴为中心,半径半米内的所有菌丝开始疯狂后退,收缩,远离血迹。连空气中的孢子都飘散开,沉降下来,像被无形的力场压制。
它忽然僵住了。
攻击动作停在半空,利爪距离阮泽的喉咙只有十厘米,却再也无法前进一寸。银灰色的眼睛盯着阮泽手臂上的伤口,瞳孔剧烈收缩——不是生理反应,是某种系统警报,引起的注意力抓取。
它看着阮泽手臂上的伤口,银灰色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
“你的血……”它喃喃,“不止是抑制……是净化。看来得到的信息数据有误,需要重新分析。”
阮泽自己也不明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血液还在流,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银色光泽。
然后他看向崔知安。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
“崔知安!”阮泽突然大喊,不是对它,而是对那个被压抑的人类意识,“如果你能听到,我需要你回来!现在!”
忽然,崔知安的身体开始颤抖。
银灰色的眼睛剧烈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电灯。利爪的角质脱落,变形开始回缩,他紧紧抱住头,发出的低吼声并不像人类,充满了痛苦和愤怒时发出的咆哮。
阮泽看到机会。
他没有犹豫。
工具刀翻转,刀刃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瞬间涌出,银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腕流下,滴在地面,躲不及的菌丝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冷水滴在热铁上。
阮泽冲上前,在两个意识争夺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抓住了崔知安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触感湿冷,不像人类的体温。
然后将自己流血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嘴上。
“喝。”
阮泽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他强迫崔知安抬起头。
那张脸上,眼睛里的银灰色正在褪去,黑色正在回归,但过程很慢,像两色墨水在清水中互相渗透、争夺领地。崔知安的嘴巴微张,露出牙齿,嘴角抽搐,像是在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真菌本能的操纵着躯体挣扎,手指抓向阮泽的手臂和肩膀,。但阮泽没有松手,他死死按着,让更多鲜血流进对方嘴里。
银红色的血顺着崔知安的嘴角溢出,从下巴一路蔓延,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滩微微发光的液体。实验室的地面以那滩血为中心,开始大面积“净化”——菌丝退潮般后退,露出原本的水磨石地板。
两秒钟后。
变化开始了。
那具躯壳的眼中银灰色骤然消失。
不是慢慢消退,像是被某种力量“冲刷”掉。黑色从瞳孔中心重新出现,像滴入清水的墨滴,迅速扩散,覆盖整个虹膜。那黑色深不见底,是阮泽熟悉的、属于崔知安的眼睛。
与此同时,他皮肤下流动的菌丝纹路开始变淡、消失。那些发光的荧光脉络像断电的灯带,一节一节熄灭。变形的利爪完全缩回,手指恢复人类形状,只是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菌丝碎屑。
然后那双眼睛再闭上,躯体缓缓倾倒。
被阮泽一把接住,抱着他的手因为疼痛,止不住的颤抖。
他伸手按在崔知安的颈动脉上,血液还在流动。
他还在。
可阮泽并不知道,下一次醒来的崔知安,是否还是崔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