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宋微生引他手腕时,离恨水忽然问:“神君,您以前也是这样教别人吗?”
宋微生动作顿了顿。
“没有。”
离恨水愣了愣。
“只教过你。”
离恨水没有再问。但那之后的剑招,他练得更认真了。
一日,宋微生难得无事,便带离恨水去城内闲逛。
离恨水自来了宁乐府,还从未真正出过门。
他跟在宋微生身后半步,目光却忍不住四处张望。
长街喧嚷,人群熙攘,琳琅满目。
“神君,那是什么?”
“糖人。”
“那个呢?”
“面人。”
“那个那个——会动的那个——”
宋微生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一眼。
离恨水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宋微生没说话,上那个摊子前:“您好,请问这个多少银子。”
摊主见是宋微生,连忙说道:“城主大人好不容易出来逛次街,哪能收您钱啊。”
说着,那摊主连忙从摊上取出那两个物件儿,塞到宋微生手中:“大人拿着,不要钱,不要钱,你要还要,我转天给您送到府上。”
“不必。”宋微生坚持把钱给付了,把那个玩意儿递给离恨水后,便继续往前走。
离恨水赶紧跟上,目光便不再飘向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
而是专注于眼前宋微生为他所买的玩意儿上。
正走着,忽然听见一阵孩子的笑声。
离恨水循声望去,只见前面围着一群孩子,正在追逐打闹。
最大的不过**岁,最小的还走路晃晃悠悠,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摔了也不哭,咧嘴笑。
离恨水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宋微生脚步未停,从他身侧走过。
离恨水赶紧跟上,目光却还恋恋不舍地往那群孩子身上落。
正走着,忽然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一把抱住宋微生的腿。
“神君!神君你来啦!”
离恨水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上前,却见宋微生只是低头看她,没有推开。
接着,越来越多小孩聚在宋微生脚边。
“神君大人!”
“城主大人!”
宋微生蹲下身,与那些小孩平视。
笑着摸摸他们的头,取出袖中的糖果,分给众人。
“小心,你们慢点跑。”
阳光落在宋微生脸上,把他平日清冷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君,不再是那个百年孤往的仙人,只是一个会对着孩子笑的人。
宋微生被小孩子们拉着嬉戏了一会儿。
他没有任何不耐,脸上倒是挂着淡淡的笑。
离恨水就站在旁边看着,直至结束后宋微生走到他身前他才反应过来。
回府的路上,离恨水一直没说话。
走到宁乐府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宋微生回头看他,也觉得他回来的路上甚是奇怪,开口问道:“怎么了?”
离恨水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得很。
“神君。”
宋微生等着他说下去。
“神君对我总是不爱笑的,冷冷淡淡的,可今日,您却对那些小孩子笑了,那笑很是好看。”
“弟子想见您多笑几次,仙君笑起来实在貌美。”
他说完,像是觉得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去,另一只手不断挠着头,似乎是在懊悔。
宋微生看着他。
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府内走去。
离恨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还不跟上?今日教你新的剑法。”
宋微生回过头去,眉眼弯弯。
阳光落在上面,明明和平时一样清冷,离恨水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因为这一次的笑容独属于他。
“神君以后多笑笑,好不好?”
宋微生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离恨水睡不着,又去书阁翻书。
他已经习惯了深夜来这里。
白天要练剑,只有夜里他才会看那些蒙尘的典籍。
宋微生说过可以翻阅,他便一本一本地看,从功法到阵法,从药理到风物,什么都看。
今夜他翻到一本破旧的杂记,书页泛黄,边角卷曲。
他随手翻开,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页记载“桃花仙人”的传说。
“桃花仙人者,不知其所从来。身着粉白二色衣袍,佩剑名‘桃若’,剑格嵌灵玉桃花,行踪飘忽,灾厄之地常有现身。其所过之处,妖魔伏诛,枯木逢春,唯余淡淡桃香,与一地得救之百姓……”
离恨水的指尖落在那几行字上,久久未动。
桃花仙人。
他听过这个名字。
进城时,茶寮里有人说,城外有个地方,桃花开得特别好,是因为当年桃花仙人路过。
也有人说,桃花仙人其实早就死了,那些传说都是假的。
可这书上写的不一样。
“百年云游,剑下妖魔伏诛,声望日隆,修为深不可测……然其真容,无人得见……”
他翻过一页。
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花瓣已经发黑,几乎要碎成粉末,但形状还在。
离恨水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白天宋微生蹲下身,笑着摸那些孩子的头。想起他分糖果时的样子。想起他回过头来时,眉眼弯弯的那一笑。
他把那片花瓣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书,放回书架。
走出书阁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站在庭中,看着那棵桃树,站了很久。
第二日,叶宜晚来了。
她来得突然,没有提前传讯,就直接落在宁乐府门口。
离恨水正在庭中练剑,听见动静回头,便看见一个飒爽女子站在门口,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微生呢?”
“神君在书房。”
叶宜晚脚步不停,直接往书房去,离恨水站在原地。
他在茶寮里听过她的名字,听过她的事迹。
她和神君是“青云双璧”,并肩走过天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那个远去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夜里,离恨水会来找宋微生。
有时是问修炼上的疑惑,有时是说自己睡不着想讨杯茶喝。
宋微生从不拒绝,也不多问,只是让他进来,给他倒茶,然后两个人坐着,不说话。
有一回,离恨水端着茶杯,忽然问:“神君,您一个人住这么久,不闷吗?”
宋微生看着杯中茶叶浮沉。
“习惯了。”
“那……”离恨水顿了顿,“以后我陪着您,会不会好一点?”
宋微生抬眼看他。
离恨水没有躲,目光清亮。
良久,宋微生低下头。
“喝茶。”
离恨水没有再问,低头喝茶。
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而这夜,窗外传来脚步,停于门外。
“神君。”是离恨水的声音,“弟子心绪不宁,无法入定。今日看书阁杂记,见一轶闻,心有疑惑,可否请教神君一个问题?”
宋微生翻掌收起印记,声音透过门扉传出:“讲。”
“弟子今日,在书阁看到一句残诀。”少年声音平稳,“‘魂兮离散,可引可牵。非必至亲,念深则联。’’”
他顿了顿,问:“若思念足够深切,是否不必血缘至亲,也能感应到离散之魂?”
“残诀何处?”
“一枚破损的玉简,置于角落,字迹模糊大半。”离恨水道,“只这一句尚可辨认。”
“或许。”宋微生声音听不出情绪,“然念力虚无,不及血脉可依。你若好奇,明日将那玉简取来。”
“……是。”
门外默声,片刻后,才响起话语:“若有一人,魂魄不全,散于天地。除却逆天禁术,可还有他法……能唤其归来?哪怕,只是归来片刻。”
“为何问此?”
宋微生闭上眼。
眼前闪过血色桃树下,玄衣人的话语——“尸骨无存。仅余一丝残魂散于天地,难觅其踪。”
也闪过自己以血绘阵、灵力枯竭时,那枚突兀出现的银铃。
“有。传有‘牵魂引’,需以至亲或至念之物为媒介,于特定时辰、灵气汇聚之地,以精血为祭,可短暂唤回离散之魂,问其未了之愿。然此法凶险,施术者损耗极大,且召回之魂瞬息即逝,不可久留,稍有不慎,反噬亦烈。”
门外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宋微生以为他已离去时,离恨水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若那‘至亲或至念之物’,并非死物,而是一个与逝者魂魄有着联系,甚至能引动其残魂回响的……活人呢?”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此人,是否也能成为‘媒介’?甚至……是更有效的‘容器’?”
轰——!
宋微生识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活人媒介”?“容器”?
宋微生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月光如水,离恨水静静立在阶下,身上仍穿着那件月白旧衣。
他抬眼望向宋微生,眼中没有惊惶,没有躲闪。
“你究竟是谁?!”
离恨水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缓缓撩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
月光下,少年清瘦的手臂上,靠近肘弯内侧,赫然浮现着一道银色的痕迹——那形状,正是一枚小巧的铃铛印记,与他记忆中那枚一模一样!
“神君问我是谁。”离恨水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如叹息,重若千钧。
“我也很想知道。”
“但我记得一个很温暖怀抱,记得有人在我身旁哄哄嚷嚷,记得……有人叫我‘阿姐’。”
“我还记得,”他的目光落在宋微生骤然收缩的瞳孔上,嘴角微弯,声音更轻了,“有一年春日,桃花开得特别好,有人折了最美的一枝,放在我手里,说……‘阿姐愿你岁岁安康’。”
夜风骤停。
万籁俱寂。
宋微生只觉得全身血液,在刹那之间,凉透。
残魂回响……宿体牵生……
然,温情画面未现。
宋微生召出流霜剑,一剑刺入离恨水的心脏,冷眸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