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是在庙会上再次见到傅君长的。
建安城每年三月三都有庙会,这是城里最热闹的日子。街上张灯结彩,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岁穗一大早就来拉她出门,说今年庙会特别热闹,不去可惜了。
苏念卿不想去。她这几天心里乱得很,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自从那天在街上又遇见傅君长之后,她就更乱了。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坐在马上、夕阳把轮廓镀成金色的样子。
“你去不去?”沈岁穗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你不去我找别人了。”
“你去吧,”苏念卿说,“我不舒服。”
“你哪儿不舒服?你这半个月天天不舒服。”沈岁穗走进来,盯着她看,“苏念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没有?那你这半个月魂不守舍的,是为什么?”
苏念卿没说话。
沈岁穗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念卿,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苏念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岁穗,”她终于开口,“你信命吗?”
沈岁穗愣了一下:“什么命?”
“就是……有的人,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遇见某个人。躲不掉的那种。”
沈岁穗看着她,眨了眨眼:“你遇见谁了?”
苏念卿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岁穗显然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拉着苏念卿的手说:“走,出去走走。闷在家里容易想多。”
苏念卿被她拽着出了门。
庙会上人很多,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苏念卿被沈岁穗拉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买了糖葫芦,看了杂耍,还猜了两个灯谜。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开心一点,但沈岁穗还是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你在找人?”沈岁穗忽然问。
苏念卿吓了一跳:“什么?”
“你从出门开始就一直往四周看,”沈岁穗歪着头看她,“你在找谁?”
“没有。我就是看看热闹。”
沈岁穗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给苏念卿:“我去那边买个面具,你在这等我。”
苏念卿接过糖葫芦,站在路边等她。人群在她身边来来往往,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发呆。
“苏念卿。”
她抬起头。
傅君长站在她面前。不是骑着马,是走着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没有穿那件玄色劲装,腰间的剑也不在。他看起来不像将军,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苏念卿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她问。
“庙会。”
“我知道是庙会。我是说……你怎么会来逛庙会?”
傅君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她空着的手。
“一个人来的?”
“不是。和朋友一起。”
“朋友呢?”
“去买面具了。”
傅君长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苏念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你的发带呢?”他忽然问。
苏念卿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今天出门的时候她换了根新的,旧的收在匣子里。
“换了。”
“新的不好看。”他说。
苏念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总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
“旧的脏了。”她说。
“洗干净就好了。”
“洗不干净了。”
傅君长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苏念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停了一瞬。
“苏念卿,”他说,“你是不是在躲我?”
苏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有。”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小。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就跑?”
苏念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确实每次看见他就跑。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是因为……她不知道。她说不清楚。
“我没有跑。”她说。
“你有。上次在街口,上上次在药铺门口,上上上次在城门口。”他顿了顿,“你每次都跑。”
苏念卿的脸红了。她没想到他都看见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没有跑。我只是……走得比较快。”
傅君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苏念卿,”他叫她,“我不吃人。”
苏念卿的脸更红了。
这时候,沈岁穗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面具,兴冲冲地喊:“念卿!你看我买了——”她忽然停住了,看见苏念卿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沈岁穗的目光在傅君长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苏念卿脸上,又转回傅君长身上。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好,”她笑嘻嘻地打招呼,“我是沈岁穗,念卿的朋友。你是——”
“傅君长。”他说。
沈岁穗的笑容僵了一下。傅君长。镇北王世子。那个在建安停了快一个月、不知道为什么不走的少年将军。她看了看傅君长,又看了看苏念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哦,”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你就是那个——”
“岁穗!”苏念卿打断她,“你不是说要去看杂耍吗?”
“啊?哦……对对对,杂耍。”沈岁穗看了看苏念卿的表情,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什么,我先去看杂耍,你们聊。”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生怕多留一秒。
苏念卿想叫住她,但沈岁穗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念卿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的朋友很有趣。”傅君长说。
“她不是——”苏念卿顿了顿,“她就是这样。”
傅君长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四周,人群越来越密,挤得苏念卿不得不往他这边靠。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不用——”
“苏念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稳,“我送你回去。”
苏念卿没有再说不用。
他们穿过人群,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走。街上人越来越少,渐渐安静下来。苏念卿走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迁就她的速度。
“傅君长,”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还在建安?”
他没有回答。
“你上次说有事没办完,”她抬起头看他,“什么事?”
傅君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苏念卿愣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苏念卿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很硬,下颌线条分明,眉骨很高。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的冷不是天生的,是后来长出来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不知道。”
“那你还会走吗?”
他停下来,看着她。
“会。”他说。
苏念卿的心沉了一下。
“我终究要回京,”他说,“那里有我的事。”
苏念卿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北侯府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傅君长也停下来。他看着她,没有走的意思。
“苏念卿,”他说,“你以后别躲我了。”
她抬起头看他。
“我不会吃人,”他说,“你也不用怕我。”
“我没有怕你。”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就跑?”
苏念卿咬了咬嘴唇。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每次出现,我都会心跳加速。”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君长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苏念卿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脸红。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进去了。”
她转身就跑,跑进大门,跑过前院,跑过走廊,一直跑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那道红痕发烫,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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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至发现傅君长有点不对劲。
将军回来的时候,耳根还是红的。周至跟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脸红。
“将军,您怎么了?”
“没事。”
“您脸怎么红了?”
傅君长看了他一眼。周至立刻闭嘴。
但傅君长没有生气。他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根青色发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周至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周至,”傅君长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他顿了顿,“看见一个人,心跳会变快。”
周至愣了一下。他看着傅君长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将军在跟他说心跳?将军在跟他说看见一个人心跳会变快?
“将军,”他小心翼翼地说,“您说的是那位苏姑娘吗?”
傅君长没有回答。他把发带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建安的夜色。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庙会的花灯。
“周至,”他说,“你说,一个人明知道不该留下,但还是留下了。这叫什么?”
周至想了想:“叫……舍不得?”
傅君长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将军,”周至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您是不是喜欢苏姑娘?”
傅君长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很安静。
周至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
他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他忽然想起青玄子的话。“这个女人,会要你的命。”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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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苏念卿又坐在后院的梅树下。
月光照在白梅上,像落了一层雪。她把那根旧发带从匣子里翻出来,系在手腕上。脏了,起毛了,颜色褪了大半。但她觉得它比新的好看。
她靠着梅树,闭上眼睛。
“祖母,”她小声说,“我今天跟他说了。”
风吹过来,梅花落在她脸上。
“我说……我每次看见他都会心跳加速。”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道红痕。
“祖母,你说让我离姓傅的人远点。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想离他远了。”
她把手腕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梅花落了她一身。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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