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长在建安只停三天。
三天里,他做了很多事。巡街,见地方官员,处理军中事务,给京中写奏报。他的副将周至说,将军像个陀螺,转个不停。傅君长没说话,只是把行程排得更满了。
苏念卿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总能在城里看见他。
不是在茶寮,就是在街口,有时候在城楼上,有时候在军营外。她不知道是自己故意在找,还是他实在太过显眼。一匹黑马,一身玄衣,腰悬长剑,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那就是傅将军?”“听说十五岁就上战场了。”“啧啧,长得真好看。”
苏念卿每次听见这些话,都低下头,快步走开。她告诉自己,只是巧合。建安城就这么大,碰见一个人有什么稀奇?
但她的手会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木匣。祖母的字条还在那里:“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姓傅的人,离他远点。”
她离得够远了。每次看见他,她都绕着走。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手腕上有道红痕,不知道她怀里有张纸条。这样最好。
但第三天,她还是撞上了。
那天下午,苏念卿去城西的布庄取布料。沈岁穗托她带一匹青色的绸子,说要给自己做条新裙子。苏念卿取了布,从布庄出来,低头数着铜板,算着这个月的花销。
“让开!”
一声低喝,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她抬头,看见一匹马直直朝她冲过来。不是那匹黑马,是一匹受了惊的枣红马,疯了一样在街上横冲直撞。街上的人四散奔逃,摊子被撞翻,瓜果滚了一地。
苏念卿站在路中间,想躲,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她想跑,脚却不听使唤。枣红马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见马眼里血丝。
就在马要撞上她的那一刻,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带离了地面。
她被人抱着滚到了路边。后背撞上墙,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布料撒了一地,铜板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她睁开眼,看见一张脸。
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睫上沾着的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熏香,是铁锈和皮革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意。
是傅君长。
他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把她护在墙壁和他的身体之间。枣红马从他们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他的头发扫过她的脸颊。
苏念卿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盯着他的脸,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她,眉头微皱:“怎么又是你?”
又是你。他记得她。
苏念卿张了张嘴,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我……”
“你走路不看路的吗?”他的语气不算凶,但绝对算不上温和。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上次在巷口,这次在大街上。你是专门往马蹄底下钻的?”
苏念卿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我没有往马蹄底下钻。”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
傅君长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顶嘴。
“那你是在干什么?”
“我在走路。”苏念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是马自己冲过来的。我怎么知道建安城的街上会有疯马?”
傅君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是建安人?”
“是。”
“在建安住了多久?”
“十五年。”
“十五年,”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知道,看见疯马要躲。”
苏念卿咬了咬嘴唇。她想说“我吓傻了”,但这话太丢人。她只是瞪着他,不说话。
傅君长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停了一瞬。
苏念卿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那道红痕还在,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你的东西掉了。”傅君长弯腰,捡起地上的青色绸子和散落的铜板,递给她。
苏念卿伸手去接。她的手指碰到绸子的时候,他的手还没松开。两个人隔着那匹布,僵了一瞬。
他先松了手。
“下次走路看着点。”他说,转身要走。
“等一下。”苏念卿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念卿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刚才滚到墙边的时候,她的手蹭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帕子一角。她本来想用帕子擦手,但现在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帕子对折,用没有血的那一面,把散落的铜板包起来,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发带。
那根发带是青色的,和她给沈岁穗买的绸子同一个色。她今天出门的时候随手系在头发上,刚才那一摔,发带松了,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正准备重新系上,一只手伸过来,把发带拿走了。
苏念卿抬头,看见傅君长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她的发带。
“你——”
“你手破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拿起她的手,把发带缠在她蹭破皮的地方,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动作很快,不算温柔,但很稳。他的手很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有点糙。
苏念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他低着头,认真地给她包扎。他离她很近,她能看见他鬓角有一道很浅的疤,被碎发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好了。”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苏念卿低头看。青色的发带缠在她手上,打了一个很丑的结。他的手法显然不擅长这种事。
“你的发带脏了,”他说,“我赔你一条。”
苏念卿摇了摇头:“不用。”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转身,上马,走了。
苏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手上的发带,青色的,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没拆。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后院的梅树下,把发带从手上解下来。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把发带展开,放在掌心里。
发带沾了灰,边角蹭破了,还有一点她的血。她应该扔掉它,或者洗一洗收起来。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它折好,放进怀里。
怀里的木匣子旁边,多了一根青色的发带。
她靠着梅树,抬头看天。月亮很圆,照得满院白梅像落了雪。
“祖母,”她小声说,“我今天又见到那个人了。姓傅的那个。他救了我。两次。”
风停了。梅树安静地站着,没有落花。
“他还用我的发带给我包扎。打了一个很丑的结。”她顿了顿,“他说要赔我一条新的。我没要。”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发带。
“祖母,你说让我离他远点。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
可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个人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他救了她两次,一次在马上,一次在马下。他说话不算温柔,但他停下来给她包扎。他的手很热,指腹上有茧。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月光下,那道红痕安静地躺着,不疼不痒,像是睡着了。
“祖母,”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离他不够远,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她。
风吹过来,梅花落了一地。她坐在花雨里,很久很久,才起身回屋。
她不知道,那根发带,傅君长后来还了。还了一辈子。
她更不知道,那个打得很丑的结,把她和他绑在了一起。解不开,剪不断,用尽一生,也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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