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比起云衡描述的那般热闹犹有过之。
澄谷外的镇子不大,平日里也算安宁,今日却像是将方圆百里的活气都聚了过来。
路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金黄的糖人,碧绿的竹编,鲜艳的绸缎琳琅满目。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交织,端得是人声鼎沸。
柳延青的眉头从踏入镇子起就没松开过。
太吵了。
无数陌生的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好奇的,惊艳的,打量的,探究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银白色的长发和眼眸上。
柳延青只想立刻撑起结界隔开这一切。
但云衡简直像是鱼儿入了水般,眼睛都不够用了。他拉着柳延青的衣袖兴奋地左顾右盼,一会儿指指那边喷火的杂耍艺人,一会儿又看看糖画摊子,嘴里还念叨个不停。
柳延青被他拽着,被动地随着人流缓缓移动,心中郁闷极了,但看着云衡眼中的新奇与欢乐,那份因喧闹而起的烦躁竟也悄然淡去了几分。
罢了,陪他看看也无妨。
两人穿过最拥挤的主街,拐进了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巷子,这边卖的多是吃食和一些小玩意儿,云衡走着走着忽然眼睛一亮,拉着柳延青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
那是个卖糖果蜜饯的小摊,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婆婆,摊子上摆着各色糖块、蜜枣、果脯,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包包用油纸包好,堆得整整齐齐的松子糖。
柳延青的目光在那些松子糖上停留了片刻。
“师尊尝尝这个?”云衡察觉到柳延青的视线,立刻拿起一包付了钱,献宝似的捧给柳延青。
柳延青接过,打开油纸,拈起一小块琥珀色的松子糖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着。
见他这般仔细品味,云衡好奇地问:“师尊爱吃松子糖?”
“嗯。”柳延青低头碾去指尖残留的糖屑。
很喜欢。
云衡眼睛亮了亮,也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仔细品味起来,随即皱起了眉。
糖浆熬得有些过火,里面的松子也不算多,品质只能算一般。
“这家的松子糖……”云衡咂咂嘴,评价道:“松子放得有点少,糖也没熬好,粘牙。”
他抬头看向柳延青,笑容明朗道:“师尊要是爱吃这个,改天我给您做就是了!我在澄谷后山看到过几棵老松树,结的松子又大又香!我摘了来再好好熬糖,肯定比这个好吃!”
柳延青抬眸看了云衡一眼。
春日的阳光下,少年的面庞干净又清透,仿佛自己只要点头,他就会立刻把最好的东西捧过来。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巷口:“不必。”
云衡愣了一下:“啊?我做点心的手艺还可以的,师尊您相信我——”
“已经很久了。”柳延青低声道。
无论是松子糖还是那个笑着把糖递给他的人,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什么很久了?”云衡有些不明所以。
是很久没吃松子糖了,还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走吧。”柳延青敛眉,抬步继续往前走。
眼看柳延青不想多说,云衡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将怀里那包松子糖又揣紧了些,快步跟了上来。
两人沿着狭窄的小巷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尽头处豁然开朗,正是举办庙会的古寺所在。
古寺青砖灰瓦,香火缭绕,庙会的大部分热闹都集中在寺外的广场和街道上,寺内人虽也不少,但气氛庄严静谧,柳延青紧蹙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两人信步在寺内闲逛片刻,庙会期间寺内也多了些活动,其中殿前的解签处排着不少善男信女。
云衡还是少年心性,见了也觉得有趣,转头看向柳延青:“师尊,要不我们也去求一签?就当应个景?”
柳延青本想拒绝,这些凡俗的占卜吉凶于他而言并无意义。可他目光掠过那香烟袅袅的神像,沉思片刻后还是点了头。
两人排队等了一会儿,轮到柳延青时,他上前取了签筒,闭上眼。
柳延青并不在乎功名利禄,也不求什么长生大道,他的执念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师兄,我还能与你相见吗?
签筒轻摇,不多时,一支竹签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柳延青弯腰拾起,竟是一枚上上签。
旁边的老僧接过竹签看完签文,双手合十,笑眯眯地道:“恭喜施主,此乃大吉之兆。签文有云:云开月现,枯木逢春,心之所向,咫尺可寻。寓意施主心中所求之事看似渺茫,实则近在眼前,只需耐心等待,静心体察,自有柳暗花明之时。”
近在眼前……柳暗花明……
他真的有望与师兄重逢?
柳延青怔怔地站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银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着。
良久,他唇角微扬,勾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师尊?”云衡探头探脑地看着愣神的柳延青:“您抽到什么了?也是好签吗?”
“嗯。”柳延青这才回过神来:“上上签。”
“师尊师尊,我也是上上签!我们今天运气可真好!”云衡欢快地道:“师尊求的什么?一定心想事成!”
“没什么。”柳延青敛眉,看了一眼还在兴奋中的云衡,又将看了看大殿正中那尊悲悯垂目的神像。
自己所求之事真的近在眼前了吗?
如果是,他又该将云衡置于何地?
“走吧。”柳延青道:“不是要吃素面?”
“对对对!”云衡的注意立刻被拉了回来,拉着柳延青的衣袖往殿后走去:“听说他家素斋的面汤是用山泉水加上十几种菌子熬的,特别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