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第8章 化险

南城楼下，身披金鳞的禁军整齐列阵，和煦的阳光落在铁甲上，却反射出了渗人的冰冷，文武百官持笏立于城外，却空出了最前方的两个位置。

螭皇在临近京城的淮郡停留了一日，召荀丞相与公冶大将军前去面圣，今日一同归京。

“太子殿下，您都候了大半天了，休息一下吧。”守将躬身道。

“不，孤在此迎接父皇回京。”牧毅身形有些胖，等得汗流浃背，身边的丫鬟不断地给他擦汗扇风。

牧临却安然地站在他身后，对练过军姿的他来说，这不是问题。

“哎，王弟，那书怎么样？”牧毅忽得想到什么，小声地跟牧临聊天，“是不是愉悦心情，浑身舒畅?”

“……嗯。”牧临缓缓应了一声。

什么书?他上次探病带来的那本美人图??

顶着牧毅期待的目光，牧临想着自己也没翻过啊，怎么评价?

便只好问了一句，“皇兄……从哪里弄来的书?”

牧毅顿时来劲了，小声道“我自然有我的渠道，皇弟若也感兴趣，咱们好好商讨商讨。”

牧临一时语塞，“……”

这时，城外一骑飞奔而至，呼喊道“陛下车驾已至，准备接驾！”

众人顿时一振，赶忙整理好衣冠，随着礼官的令下，城上鼓乐齐鸣，尽显皇威。

两位殿下在前，文武百官随后，行礼叩拜。

车驾在禁军护卫下，由六匹骏马拉着，向京城东门驶入……

鼓声震天的同时也掩盖了一些细微动静，城楼上突然有数十重物坠落，砸在车顶，顷刻爆碎开了，液体顺着车厢流落。

铮——一声弓弦震鸣响起，一支火箭猛地射向车驾！紧接着是十支、百支！

熊熊烈火顷刻燃起，火势瞬间蔓延。

铁刀出鞘，人群中掠起数十人，顷刻扑了上去，禁军反应迅速，立即组织救驾，截杀刺客。

火箭难以彻底穿透禁军锁甲，但却引燃了溅落在战袍上的酒水和油，坚不可摧的铁甲此时成了致命的枷锁，许多禁军成了火人，哀嚎着在地上翻滚。

场面骤然混乱，一些大臣吓得不敢动弹，一些慌忙逃窜，但也有人逆行提剑杀入。

牧毅慌乱地喊人，脸色苍白地望向牧临，“二皇弟……怎么办？你会武功，快去救父皇啊！”

牧临皱眉，向牧毅点了点头，旋即大声命令禁军，“太子令，禁军就近用护城河泥沙扑盖救人！盾牌手上前，掩住御驾，堵住城门，阻断城外的刺客！龙武营，护驾！”

“是！”禁军效率极高，顷刻之间便有序执行命令。

牧毅愣了一下，诧异地望着他，“皇弟，你……”

瞧见对方的眼色，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牧临望着火光中的刀剑交错，冷声道:“神策营，莫要与贼人纠缠，速速救驾！”

“是！”

看着明显得到控制的局面，牧毅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挺直身子，用那苍白的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泥沙铺盖，火光弱了下去，御驾中有些狼狈不堪的皇帝被禁军救出，上百刺客死了大半，剩下的尽数俘虏。

朝臣们赶了上来，纷纷向那身上满是焦黑和淤泥，仅仅能看出一线明黄色的人影跪伏。

牧毅正要行礼跪拜，被牧临一手扶住。

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眼前这“皇帝”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叫花鸡……

“不、不……咳咳，是咳、咳！”那人呛得直流泪，胡乱地用袖子擦干净脸，露出一个陌生的面容。

看清这张陌生的脸，文武百官皆是一愣，刚想问清楚情况，却听铿锵整齐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大批的军士将这里团团围住，包括在场的所有官员，大将军公冶夙隐自战马上翻身而下，远远向两位殿下抱拳。

有臣子躬身询问，“大将军，这是何故?”

一名太监走至人前，宣告道“陛下早料到会有刺客，如今已由西门入城，尔等不必慌乱。”

众臣面面相觑，随后脸上的惊诧和愤怒很快转变成笑容，纷纷夸赞，“陛下料事如神，国之大幸！”

太监冷眼看着众臣，挺直身子，肃然道:“陛下口谕，众爱卿护驾有功，当论功行赏。”

“刚刚不顾生死入火场救驾的，请站到咱家左手边，其他人站右边。”

很快，两边站了泾渭分明的两批人，竟有着三分之一的人都参与了救驾。

牧毅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小声问牧临“怎么办？皇弟，我、我们刚刚没上去救父皇……他会不会骂我们、罚我们啊？”

“我也怕，没敢去……不过，父皇宽宏大量，别怕。”

牧临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平静地拉着太子站到了右边。

“好、好……”太监微微一笑，指着左手边的臣子“陛下第二道口谕，赏尔等……一个全尸！”

禁军顿时一拥而上，将左边所有大臣扣下。

“这、这……微臣无罪啊！”

“陛下饶命、饶命！”

“臣等救驾心切啊！”

……

众臣惊慌失措，有的瘫倒在地，有的臣子求饶将头都磕破了。

“诸位大人，平日高谈阔论。陛下亲赴晋国，沙场征战，不见你们紧张半分。如今何以如此急切救驾，与贼人拼杀?分明是助贼谋逆！陛下有令，就地处死！”

禁军听到将军命令，不顾喊冤，利索地拧绳套在官员的脖子上。

喊冤声被遏止，不久，偌大的城门前，只留下一地尸体。

公冶夙隐望着剩下瑟瑟发抖的大臣，“诸位大人受惊了，陛下赏你们每人官升一级，恭喜诸位大人。”

大起大落之下，剩余的人多已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跪谢，“微臣谢主隆恩！”

公冶夙隐又走向两位皇子，目光在牧临身上多留了一瞬，抱拳道:“两位殿下辛苦，请回去好生歇息。”

“救驾，是、是……做臣子的本分。”牧毅磕磕绊绊地说着，心底却是一松。还好有二皇弟，误打误撞逃过一劫啊！

牧临则仍低头默不做声。

他原本奇怪，螭皇之前行猎遇刺，此次怎么会堂而皇之地按章程走?

直到昨天收到消息，丞相和大将军被叫走，牧临顿时反应过来。

螭皇根本不会来，而是想钓鱼，毕竟秋猎行刺的事还没揭过。把这两个最聪明最厉害的角色的叫走了，剩下文武百官群龙无首，那些想让螭皇死的人，就按耐不住咬饵了。

至于真正想舍命救主的，多也是莽撞之人，宁肯错杀不可放过！

不过，他也有了新的疑惑，螭皇是如何看这两位权臣的呢？他们就没可能是策划行刺的幕后之人么？

苏烨辰是一个懒狗，绝对的ddl战士，总是在濒临结尾时打逆风局。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上天偏袒他，还真能每次逆风翻盘。

此次亦然，若非螭皇马上要回来，接连的宗室惨案让生命受到威胁，他都不会去寻破局之法，不会动脑筋思考可能出现的问题。

回到锦王府，已是夜幕临近，有睡得早的人家早就熄了灯，只余下灯火微薄的夜。

懒狗躺回自己的房间，望着夜空。

这个世界，似乎对他这个异世灵魂揭开了那层阴暗的面纱，一点也不惯着。

原主牧临有师傅，有亲人，有朋友。可他只是一个流浪的异世人，闲暇时茫然四顾，却无任何熟悉的落脚之处，无任何亲近之人。

到头来，第一句安好祝愿，却是来自只有合作关系的异时空之人……

“报——”一名家丁跑到门外，躬身道“禀殿下，陛下宣召。”

“嗯。”

螭国皇宫，太极殿。

牧擎一身明黄龙袍，平静地坐在龙椅上，与他相似的眉眼，根本看不出半分属于那份父子血缘的亲近，反而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殿前，荀丞相一袭文官朝服，立于下首。

“儿臣拜见父王。”牧临向牧擎行礼，旋即又向那臣子微微躬身，“见过师傅。”

“二殿下。”荀相平静回礼，一举一动不逾礼法。

“临儿……你今日好本事啊，可还掂量过自己是几斤几两?”牧擎猛地一拍御案，堆叠的奏折洒了一地，旁边的太监宫女吓得纷纷跪下。

牧临双腿一软就是跪，“儿臣不知犯了何错，望父皇明示。”

“哼，怎么，心里不清楚吗？丞相，你告诉他，所犯何罪！”

荀相躬身道，“二殿下，你今日假借太子之命，指挥禁军，如此行为实是逾矩了。”

就算当时两人有所掩饰，但朝中聪明的人多了，怎会看不出来？

牧临脸上掠过惊慌之色，低着头道:“儿臣担忧父皇安危，又恨自己实力不足，不能亲自杀贼救驾，只得出此下策……”

牧擎冷冷地望着他，语气愈发冰冷，“同样是刺杀，猎场上你提剑护兄，与贼寇殊死搏斗，此次却又不上了。临儿，你早就看出来朕的诱敌之计了吧？”

“是……儿臣不敢打草惊蛇，但也担心场面失控，皇兄遇险。故而擅自做主，请父皇责罚。”

牧擎冷笑一声，“假借太子令指挥禁军，既能为自己摆脱嫌疑，又能保全太子的威仪。你什么时候这么为你皇兄考虑?

“还是说，临儿你惦记太子这个位置？”

“父皇，儿臣不敢，望父皇明察！”牧临连忙拱手。

牧擎冷哼一声，“来人……”

“陛下且慢。”

“哦?”牧擎微微挑眉，“丞相要为这逆子求情?”

荀惟之笑着说道，“陛下，微臣要恭喜陛下。”

“允厥，朕知道你口才了得，但太子之位事关国本。”

言下之意，朕得为太子铺条顺路，扼杀一些不该有的威胁。

牧擎收回视线，后仰靠在椅背上，挥手让人捡起地上的奏折，收拾御案。

荀惟之从容地禀明，“陛下，并非如此，陛下洪福，得两位贤郎。臣三生有幸，能得两位殿下为徒，弟子若真有过失，乃是师傅之责。臣相信自己教导的弟子，知晓何为忠孝仁义。”

“当时的场面，他能如此迅速作出这样的安排，已是难得。朝野谣言四起，矛头直指太子殿下，二殿下却多次救兄长于危难之中，为储君着想。皇嗣兄友弟恭，是陛下之福，百姓之幸，岂不值得恭喜?”

牧擎眯了眯眼，“允厥，你对朕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评价还真高……”

“朕只剩这两个儿子了，且都是你的弟子。你既听过近日那些谣言，当知晓，其中有不少也指向你，丞相确定要袒护他们?”

荀惟之神色不动，“臣知晓。但臣是陛下之臣，今是袒护国储、袒护贤王，并非作为一个师傅去袒护两位弟子。”

牧擎忽的一笑，“荀允厥，你这能说会道的功夫，朕还真是受用。朕的耳朵最近听了太多闲言碎语，吵得朕心烦，流言是威胁社稷无形的刀，就由丞相全权查办此事。”

荀惟之躬身行礼，“臣遵旨。”

“至于这逆子……”牧擎瞥了一眼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牧临，“就暂时不要回封地了，那里朕先遣人接管治理，你给朕待在郡王府闭门思过。”

牧临叩拜行礼，“谢父皇恩典，谢师傅。”

离开窒息的皇宫，牧临心中五味杂陈，如他所料，父皇不想杀他，这也是此番师傅求情能成功的真正原因。

今日他也看到了另一件事，如师傅曾经所说，他留在京都，师傅会护住他……

可他没能看出牧擎这老登的真正想法，师傅若真是他的护盾，此番却也被拖了下水。

果然赌徒总有输的时候。

“二殿下。”

熟悉的声音响起，让牧临一哆嗦。

青年人连忙回身，向自己的师傅行礼。

“殿下珍重。”荀相的语气很温和，就像来自长辈真切的关心，不像方才在殿中时的肃穆。

不待牧临说什么，荀相便与他拱手道别，径直走下了台阶。

荀丞相的眼神中，似乎比上次多了一丝复杂情绪，穿透他那层伪装的外壳，直视那异世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