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普通的一天。
在多次找工作失败后,庄焰回了乡下去看望奶奶,只带了几套换洗衣服与手机。
打的车进不了不平的村路,在那个道口,庄焰下了车,单脚踩在石头标牌上,拨响了那个号码。
他安静等了一会,终于听到了那边的声音。老人掺了些方言的话透过这小小的手机里传了出来,庄焰一时间有些恍惚。
“唉!是小烛吗?”
“奶奶,是我。”庄焰将声音放大了些,“我现在在道口,马上就过去了,我住个两天。”
“好啊。”老人笑了两声,声音里的那份喜悦根本藏不住,“你等着啊,奶奶给你□□吃的菜。”
“……”
庄焰挂了电话,拖着行李走进土路,村口的那棵大柳树将阳光遮挡了不少,减缓了几分燥热。
他和他的父母算是断了关系。
高中毕业以后,便是奶奶一个人带他。
那对夫妻不认他,奶奶便不认了那对夫妻。
起初他们赶来吵了几架,却被其他的村民打到差点进了医院,吃了亏之后就不来了。
正是夏日,菜刚绿着,道路两旁栽的韭菜小葱都快垂地,他随手扯了根黄瓜啃擦了擦了两口,循着记忆走回那个道口,迎面撞上正出来的老人。
“奶奶,不用做那么多样,我刚下车吃不了多少。”
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些,她用那双粗糙的手裹住庄焰的手,略带责怪道:“你吃不了多少和我做菜种类多少有什么关系?”
“趁我现在还能下厨,你爱吃什么奶奶都做给你吃。”
她很快便忙碌起来,还不忘回头交代:“不用你帮忙啊。”
庄焰无奈,却知她脾气犟得很,便只帮着烧了火。
“对了,你那个学长呢?没请他过来坐坐?”
他愣了会,才判断出奶奶口中的那位“学长”是谁。
而老人却还在接着念叨。
“你上大学那阵不是拿过一次特产?你说给那个学长分了些,那小孩还说我做的好吃呢。”
的确有这么回事。
只不过他已经很久没和夏蛾联系过了,那次的聚会他也没参加过。
听说有人给夏蛾发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奶奶,人家出息。现在在A市呢,离S市可远着。”
老人炒菜的铲子一停,敲了下锅边,“你这孩子,在S市就不出息了?S市现在发展不比A市好了啊?”
庄焰低头撇了撇嘴,没说话。
那句“出息”可不是什么好话。
夏学长一声不吭便放弃了资源更好的S市,转头跑去了又远又累的A市。
…他图什么?
“唉!小烛,火大了!别放柴了。”
庄焰干巴巴哦了一声,手里那根原本准备往里丢的那根木柴一松,在地上滚了两下。
在系统里待的这些日子对庄焰来说就像做了一场梦。
进副本那天,他去镇上超市帮奶奶买酱油,但那天却偏生下了雨,走的那条小路泥泞,不过是几个眨眼间,他所处的场景便变化了。
他始终记得副本里的那个雪天。
庄焰一个人坐在枯木上,身边全是陌生人,彼此间的称呼都是某某玩家。
其实在进来的那刻他便联想到了那几起的大型失踪案。
只不过一直以来的平淡生活让他产生了侥幸心理。
直到现在真真实实感受到冰凉的雪花落在他身上时,庄焰也终于意识到,他现在是那些人的一员。
他出不去了。
可庄焰不死心。
他问过许多人,问有没有曾经出去过的玩家,得到的却都是否定的答案。
其中一名玩家说:“兄弟,醒醒吧,最早一批在这里的玩家都娶妻生子了。”
那时候庄焰说的是什么?
他说,不行,奶奶还在外面等他。
他没回去,老人一定会着急。
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第一次花空了全部的积分去与系统1973交易,只是为了让他想办法告诉老人,让她别太担心。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主人,结果却是令他惊讶的。
那是个看着只有**岁的男孩。
一个腼腆到不敢看人的孩子。
一个说话时会紧张到不小心咬到舌头的孩子。
在他的口中,庄焰知道了很多。
例如他们出现的这个空间只是万千世界的一个。
管理那万千空间的主宰者只有一个。
祂叫主系统。
于是庄焰忽然就不恨了。
他也只是个孩子。
没必要牵连在他的身上。
……
那场大火是突然燃起的。
在坠入火海之前,他看到了许多人。
有推他进去的人,也有放火烧起的人。
那场炽热的火在庄焰的梦里烧了无数次,从未熄灭过。
在那次死里逃生后,他便又开始恨了。
恨放火的人、恨推他的人、恨无数人。
可说到底,不还是恨那命运的不公。
那场大火烧毁了庄焰的半张脸,也烧毁了他的过去。
从此,这世间再无庄烛,只余那背负满身痛苦的庄焰。
仅剩的积分想要换取完好无损的脸远远不够。
于是他戴上了面具,继续进入副本,手刃仇敌,赚取积分。
自那场大火以后,庄焰本以为他忘了。
可与何应萧的交手,却让他又想起了那一晚。
“他教你的?”
何应萧蹙着眉,居高临下望着他。
“——他是谁?”
对方并没有回应这句话,可他的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是那夜救他的蠢货。
……
庄焰恨那场火,也恨与那场火有关的一切。
意识的最后,是那个蠢货放下他,用全部的积分换取他身上的火熄灭,而他自己却选择跳进了河里。
他暗笑一声。
蠢货。
圣火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水能够浇灭的呢?
所以他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是被活活烧死。
在这个冷血的世界里,所有人最后都是同质化的。
他们都会变得冷血。
只要自己活着就好,管别人做什么呢?
可庄焰还是想知道,那究竟是谁。
于是在某一天,他在休息区堵住了何应萧,再次问了他那个问题。
对方却打了个谜语。
他说,飞蛾扑火。
救你的只不过是只普通的飞蛾。
“……”
飞蛾……扑火?
不过是自取灭亡。
庄焰闭上了眼,脑中却总是闪过何应萧说那句话时候的模样。
所以那个蠢货救他,其实是因为那场火?
他笑,可能是吧。
有更大的火源在眼前,又怎么会有飞蛾在他这簇微弱的烛火面前停留呢?
从那以后,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积分足够兑换祛疤药的时候,他也没再主动提过。
那件事似乎被他彻底抛在脑后。
可直到遇到柏久。
那可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无论是什么天气,他总是要穿厚厚的一层衣服,戴着纯黑色的手套与面具,庄焰从未碰到过那些伪装下的皮肤。
但那个男人总是跟着他,也只跟着他。
他会在口渴时主动填满水,饿的时候取饭,疲惫时送上肩膀。
庄焰也快奔三,他不是什么都不懂。
自然也能看懂对方那层层伪装下透露的真情。
可他偏偏不喜欢层层伪装。
直到对方答应在[迷雾森林]过后,向他交代一切。
……
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玩笑。
救他的蠢货是柏久,主动靠近他的是柏久,最后喜欢他的也是柏久。
可柏久是他曾经讨厌过无数次的夏蛾。
……
从头到尾,所有知情的人都没骗过他。
救他的人?那的确是一只飞蛾。
柏久?那其实就是夏字,只不过他未曾读懂。
可偏偏是这样的坦诚,却让庄焰更为恼火。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一切的人。
庄焰知道了夏蛾的一切。
知道他为什么会找他,因为夏蛾其实一直喜欢他,从初见那刻就开始了。
知道他为什么拒绝邀请去了A市,因为要处理他父亲的后事。
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因为他早在那时候便进了系统,与外界隔离。
可笑又可悲。
庄焰想,还真是恶有恶报。
是因为他刻意抹去了那个救命恩人的存在吗?
所以为了惩罚他,老天就给他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夏蛾甚至在与他相认的前一天,都是全身烧伤的模样。
他已经没有积分能够用来兑换了。
可他想要以当初的模样去见庄焰。
……
于是他与系统1973做了个交易。
交易的内容?
“…杀了我。”夏蛾说。
他要庄焰亲手杀了他。
杀了那个救命恩人,亲手抹除掉他的存在。
所有人都会遗忘他,包括庄焰。
可他希望——
庄焰能够记得从今往后的每一只飞蛾。
记得它们振翅时的模样。
记得它们扑向火焰时的惨烈。
……
从系统出来后,庄焰又不再是庄焰了。
他还是那个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庄烛。
是那个雨天去买酱油晕倒六个月的庄烛。
那个名字似乎被那些过往埋葬了。
他的脸依然完好无损。
夏蛾依然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发去的消息依然石沉大海。
这才是一切的正轨。
可真的是这样吗?
庄焰的手双手握住那个游戏头盔,沉默地注视着星空。
在那个夜间,有无数的飞蛾诞生,又因为扑火而灭亡。
那些过往真的消失了吗?
他笑着摇头。
……不过是大梦一场。
这一段时间线是到庄焰决定回城里的前一个晚上,还没有与夏蛾重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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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赤色梦(庄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