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笔 第176章 天堂与地域

……

汤韶迟没有回答何应萧的问题，而对方也选择将那颗光点还给她。何应萧举起手，可光点却在他眼前裂开，绽放出温润的光芒。

出现在他手中的不再是光点，而是一个熊玩偶，手腕忽地一沉，何应萧下意识用另一只手一起将它捧住。

半空中四散的光点组成了一句只有他能看到的话，因为汤韶迟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接过了他手里的玩偶，也终于扬起了第一个笑容。

[ 什么是苦难？哪里能够逃避苦难？人们无从得知。

在这片唯一的净土里……他们能够逃避多久？

请守护住那抹童真的笑容吧，一切恢复正轨，它们将不复存在。]

……

现在的汤韶迟正是林朝意记忆里的模样，何应萧的目光偏了些，看到她发尾的不平整，正如当年那样。他从记忆里得到了回答：夏天时太闷，汤韶迟的后颈总是因过长的发丝而生出密密麻麻的红疹，她无法忍受，便拿起剪刀一刀剪了个干脆。

这也的确很符合她的性格。在林朝意印象里，她有自己的一番执着，不愿麻烦别人。身上永远是朴素的麻色，打满补丁，抱着毛发都有些打结的布偶熊，在房间内一坐便是一整天。什么也不干，只平静看着远方的飞鸟。

看它们挥动翅膀，滑翔落在水池边整理羽毛。

它们自由没有束缚，可以奔向爱的远方，而不是困在牢笼之中，静静等待死亡。这很好……不是吗？

……

何应萧消化了下这些外来的记忆，往身上披了件外套，即使孤儿院伙食还算不错，这具身体对于何应萧来说还是略显瘦弱了。棕色短裤有些松垮，边缘因着刚才的雨水有些湿润。

他现在的这幅打扮或许与在孤儿院时林朝意的打扮很像，因为他看到汤韶迟的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中因此起了些许波澜。

副本进行到现在，何应萧已经有了些许眉目了，尽管他获得的线索并不算充足，却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无论是线索还是规则里，都隐晦说明过：颠倒世界是两名NPC的幻想世界，颠倒前对汤韶迟来说是幻想，因为在这个年纪，她应当已经死了——这可能也是她在颠倒后不会出现的原因。

那么颠倒后呢？何应萧想，或许那名处于颠倒后的NPC……在林朝意身边。

不，或许是“何应萧”身边，并且是他很熟悉的人。

…是谁呢？

有个名字在他心底呼之欲出，幼年相识，同入系统……

许泣铭。

……

另一边，林朝意要更早得知另一位NPC的下落，因为在他们相遇之前，何应萧道具空间内的礼物盒子便已经给出了预兆。

它左右晃动，甚至比许泣铭的那个要更加激烈。

所以，这个NPC一定处在颠倒前，而且大概率此刻就在何应萧的身边。

林朝意叹息一声，默念她的姓名。

“汤韶迟，”何应萧回头，身后的女孩被抓包了也没有吭声，只是站在原地，抱着布偶熊静静看着他。

“为什么要跟着我？”

[情绪反馈：……]

“……你最近过得好吗？”

她怀里的布偶熊垂下头，乌黑的眼睛被遮挡，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还不错…怎么了？”

空气再次凝滞下来，何应萧不擅长和孩子打交道，尽管对方的心理或许已经较为成熟。

但或许那也无法改变她在现实世界十五岁便已经死亡的事实。

颠倒前的时间比颠倒后少了整整一半多，何应萧不想再浪费时间，大步向前走去，不再去管那条死死跟着的尾巴。

可汤韶迟却并不气馁，也没有离开，跟在他身后，又问了许多问题，还偏偏是何应萧回答不上来的。

例如：“……你相信这个世界会有神鹿吗？”，又例如：“你还记得在孤儿院时……”

也许是因为仍然一无所获，又或许是因为良心发现，何应萧有时候会回应。

“不信……系统世界是虚构的。”、“记不住了。”

“……”

汤韶迟的脚步也随着他渐渐的回应而由小变大，直到变成小跑，她仍紧紧抱着那只玩偶熊，大口呼吸空气内雨水混合着泥土气息的清香。

——她从未这样自由过。

曾在现实，汤韶迟也幻想过无数次，没有任何的苦难与疾病，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起奔跑、大笑打闹的情形。

可惜，从未实现过。

……

沉默一会后，就当何应萧以为终于结束时，汤韶迟忽然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不过这次，相较之前的问题，这次的恰好是何应萧早些年听到过并且知道答案的。

她问：“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所谓没有烦恼苦难，没有疾病的地方吗？”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首净化心灵的乐曲，何应萧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林朝意的声音。

“有，”他说：“……天堂。”

汤韶迟也停住了步伐，与他仅有几步远的距离，又问：“天堂……你见过真正的天堂吗？”

这段就连何应萧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对话里，汤韶迟的眼睛里却满是认真，似乎“天堂”真的存在，而她也是个真切发问的好学者。

何应萧没说话，脑中回忆了下那个副本的场景。

吹着长喇叭与号角的天使，一起唱着安魂曲的孩童，他们天真无邪，他们纯真善良。

他简单描述了下那副画面，汤韶迟也很快判断出来，“[天堂安魂曲]？”

“……是。”

在初进系统时，汤韶迟已经死亡，灵魂便化作了空间内的孩童，等待系统重塑**，和其他灵魂一起等待他们的新生。

而[天堂安魂曲]就是灵魂等待排队的其中一个副本，所以自然，汤韶迟也知道那个副本。

进入其中，他们有两个选择。

一是回到人间，二是永远留在“天堂”。

……

她忽然对“林朝意”有了些许好奇，[天堂安魂曲]的一切都是诱惑，就连她有时也想沉迷于此。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所奢求的总是要更多些。

起初汤韶迟只想活着，进入“天堂”以后，她所奢求的东西似乎更多了。

“……那你是怎么通关副本的？”

[情绪反馈：……]

何应萧忽然笑了，在林朝意那张素来微笑的脸上却是另一副光彩，明明脸上带着笑，眼下却是无尽的冷意。

雨点落下，这意味着世界即将迎来下一个颠倒。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在雨落下之前抢先一步说出，格外清晰。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归宿从来都不是天堂。”

何应萧看着汤韶迟的眼睛，将剩下未尽的话补充完整，“我是个该下地狱的人。”

在这片雨中，只有他们两人。

雨点冲刷一切，打湿了两人的头发与衣物，但谁也没有去管。

一切似乎戛然而止，林朝意的身体再次长高，雨点划过少年的脸颊，汇聚在下颌滴落，这片雨幕似乎无法遮挡他那双眼睛。

但汤韶迟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动作缓慢，抬起头仰视“林朝意”，看他鬓角湿润的发丝。

……

汤韶迟短促“啊”了一声，眼底漫上笑意，她笑了两声，笑声里那无尽的悲戚尽数藏进了雨中。

“那便…带我一起去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她无声扯住了“林朝意”的衣角，那只手似乎有无形的力量，让他无法与她的手分割。

汤韶迟的表情平静，眼底藏着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情绪反馈：该情绪反应较为激烈，无法反馈！]

何应萧却没说话，余光视线尽头亮起光点，他神情一凛，本能扣住汤韶迟的手腕，一束金光在他拉开她的同时迅速击出，与那股力量对撞，强大的冲击力向四周扩散，被金网收集。

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何应萧掐灭了手中的金光，金网范围内锁定处迅速炸开，偷袭之人根本没有机会退出攻击范围，金红色圣火在暴雨中熊熊燃烧，灵魂似乎都在被洗涤。

【玩家872宣告死亡】

【天地即将开始颠倒，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何应萧回头，去看汤韶迟的情况，却发现攥着他衣角处的那只瘦弱的手不知何时放开了，只余下那片褶皱的布料。

……

灰色的云彩覆盖了整片天空，一切悄无声息。在这个时候，天地距离最近，似要融为一体。

失重感袭来，但何应萧很快适应，他低下头，发觉汤韶迟的身体要比他先一步悬空。

她不自觉摇晃，向一侧歪斜。而且与玩家情况不同，在她的脚下，无数绿草擦过脚踝，却无一愿为她停留。

汤韶迟的身体，是在真正意义上的坠落。

……

何应萧却并不意外，从他的神情上汤韶迟便明白，对方对此早有预料。看着汤韶迟向后支撑不住趔趄几步，他挑眉，“…不带着我一起去死了？”

“……”

即便在这个时候，她也依然不肯放开怀中的布偶熊，那似乎成了她唯一的牵挂。耳畔发丝被吹来，露出那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那张脸上，却嵌着一对黑曜石般的眼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