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江生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心中一颤,这般架势,相当于是五通篡法,代替三清,下列四御,闻说五方五老,实属荒唐至极。
也不省得是何方神圣,竟然敢摆出这般西天**之境,将自己摆在最中间现世佛陀的位置,受诸僧宝朝拜。
除开这些,还有殿内正中间,供桌下方的蒲团上,规规矩矩的跪着些人。
皆是额头磕在地上,正前方已然看不见他们的后枕,只有弓隆起的脊背。
或者说不能够称之为脊背,而是脊骨。
衣服单薄,想来是夏天时的穿着,所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在山中更是尤为凸显,一日之中便可历经四时,只有夏日才能只穿一件薄衫出门。
在这一层布料中,一根根凸起,一片片凹陷,就像是裁剪好了起伏的弧度一般,如同绷直的灯笼,骨架处总是被绷的分明,而两根竹节中间的纱网却是平平的。
显然是已死了多年了,皮肉全烂了干净。
每具干尸的动作皆是一模一样,最显眼的莫过于高过脊背的手。
手上所结的动作和傍晚时祭祀上村民念经所做的是全然相同的,虽然已经风化,但骨架却被定在了原地,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贺江生低着头沉思,将目光投向弥愿。
“他们做的这手势到底有什么含义啊?”
散布邪教一定会有自身的教义,所延伸出来的经文,戒律,祷告方式肯定都有其固定寓意,一来是方便传播,二来是为了游说信众,必让其人自心底里生出信仰,根深蒂固。
只见弥愿摇了摇头,良久,才从嘴里蹦出来四个字。
“声闻三界。”
但接着面露无奈。
“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其中缘由恐怕只有它知晓。”
随后又将目光落在了正中端坐的水月观音像上。
所谓声闻三界,实际上是两个东西。
声闻是指众僧宝听闻佛陀**后,悟出苦、集、灭、道四圣谛,然后依次按照这个顺序修行,方能断除烦恼,证得阿罗汉果位。
阿罗汉又称自了汉,是三乘中最低果位,分别是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弥愿就是证得菩萨乘果位的最大乘。
佛陀三界则是欲界、□□、无□□。欲界则是俗称的人间和幽冥界,是尘世之所。□□是修行界,是已斩断尘缘烦恼之界,一般僧宝众所修行后多至此界,最高到达四禅天。无□□则为无边大空之界,已脱离肉身束缚。
而修完四圣谛,脱出三界后,便至无量天。
此时无佛出世,亦在空劫,了悟十二因缘,便得缘觉乘果位。
若发菩提心,自说**,自利利他,度一切众生,便得菩萨乘,有如文殊,则为七佛之师。
至于弥愿所说,细细看来,确也有些道理。
他们双手三指相碰,一对指便为一界,剩下四指蜷曲相扣,则为四圣谛,次次递进,一谛一界,至天外天,闻佛陀说法。
贺江生只觉荒谬,修佛法,百年枯坐,木鱼万声。想怀生这辈子在古佛寺光撞钟就撞了七十来年,在他看来也不过悟出集谛罢了。
若是只闻佛陀便可往生极乐天,谁还去修行,大家又都不是痴傻的。
贺江生转头一瞥,见角落里还放着些东西,他顺着往那边走过去,地上还隐约可见些发黑的液体,他蹲下来,用手指搓了搓,发现捻不掉,应该是已经渗到地砖里头去了。
角落里堆着的都是些农具,什么簸箕,锄头,铲子扁担之类的,一些箩筐里面还有残留的土渣,黏在边缘处,已经硬了,出现了些细微的裂痕,在这里吹个几年恐怕也就成石头了。
除开这些,还有些七零八碎的石料。
贺江生随手拿起一块,发现上面也有一片乌黑的痕迹。
正当疑惑,一转身便看见弥愿半蹲在那干尸面前不知在端详什么,将手上的砖块放下走了过去。
“和尚,你干什么呢?”
弥愿没有抬头,手仍旧覆在尸身紧贴在地面上的额头处。
“额骨内陷,有的破损。”
说着收回了手,站起身来。
“是钝器击打所致。”
贺江生愣了愣,转头望向了先前的角落。
所以乌黑色的痕迹实际上就是已经完全干透了深深烙印在地上和器物上的血迹。
这些跪拜之人的血迹。
那他们是谁呢?
农具……
带有泥土的箩筐……
贺江生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一个个脚上还沾着湖岸坡泥土的汉子们进了这间寺庙,听从佛陀的指引,重塑了法身,拆毁了原有的寺庙格局,扩增了现在所仅有的这间观音殿。
但到了后面发现就算是拆掉了偏殿的材料仍旧不够,于是就近砍掉了周围的松木,粗略的加工打磨后,尽可能的把木板做大,以免二次拼接。
最后将大殿中的地面铺上地砖,筑起高台,供养佛陀,万佛朝礼。
但这里没有香花果烛,观音又怎会满意?
于是放下工具,走向角落,拿起了原本堆在最不起眼、以免有碍观瞻的、用来存放碎石的地方,高高举起。
一个接着一个。
“砰”
猩红色落满了刚铺好的崭新的青砖。
他们摇摇晃晃,嘴里念着经文。
滴答滴答
从额头顺着下颌到下巴落下。
有如佛陀座下的莲花,悬浮于空中的花苞,到地上霎时绽开。
鲜艳欲滴。
屈膝跪于莆团,顶礼膜拜。血液如同□□,渗入砖缝,扎根。
那罗凯普拉提帕底耶忒。
如堕阿鼻地狱。
忽的,耳边响起了向秋茁的声音。
“刚才进来的时候,这些佛像好像不是这么坐着的吧……”
贺江生闻言抬头,却惊觉刚才都望着水月观音像的众佛陀,无一例外不都转身看向了他们。
就连壁画上所绘制的僧宝众,就斜眼而视,仿佛是在看一群干扰了佛门清静的地狱恶鬼。
贺江生一动,佛陀的眼睛便也跟着转动。
他也不是软柿子,不是任人拿捏的对象,好歹也是水府正神,还是在自己的地界,再怎么说也轮不上这群乡野鬼怪来睥睨他。
抬起手,在手中凝了颗水珠,手掌翻覆,从掌心中弹向水月观音。
可还未到跟前,便逸散在空中。
原本只是觉着在看自己,可这一下让他看的真切,众佛转身,死死盯着他。
贺江生暗道一声不好,干脆也不废话了,拔下簪子,从袖子上抽出根绳子草草将头发束了起来,手一抖,便是一鞭子抽了上去,纵身一跃,悬定于半空中。
只听见一声急促的琵琶音,将他的鞭子给弹了回来。
持国天王的右手变了位置。
原本定立在神龛两侧的天王身上灰尘簌簌下落,“咔嚓咔嚓”的石块碰撞之声传入耳中。
四大天王的石像竟都脱了石壁,站起身向他们走来。
贺江生冷笑一声。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的能耐。”
说罢,身后数道涓流腾空而起,直奔琵琶而去。
霎时,一把伞就这样挡在前面,涓流悉数散开。
贺江生此时心里已有脾气,却听见“啊呀”一声,转头望去,增长天王手持一把青光宝剑正欲劈下。
寻礼腿上有伤,被向秋茁一把推开,眼见得剑身上的青蓝业火就要燎到脸上皮肉,手上行水鞭一抖,鞭身缠住剑锋一把甩开,将石像掀得往后酿跄几步。
寻礼抓住机会,只见天蓬尺四面二十八星宿水波流转,幻化出虚影,原本一尺二寸见方的尺身,一宿长一寸,直直撞上慧剑,玄铁相击,迸出一阵金玉钟磬之声。
向秋茁趁着这个空档,翻身而起,手执火符,解下腰间手掌大小的玉葫芦,拔开塞柱就往嘴里一灌,掉换了个方向,照着广目天王手中直奔他而来的巨蛇当头一喷。
酒气弥漫开来,只见经过手中朱雀红符,火光乍起,冲天火舌如同三昧真火附在蛇身上,任凭如何翻滚也不熄灭。
他退后几步,找了个空地盘腿而坐,将罗盘平地而放。
手作剑指,口中念道:
“一二三四五,水火木金土,五行通天地,八卦定乾坤,盘古开天地,山隍土地护,姜尚先师到,百煞请回避,吾奉杨公祖师令,到此开盘定九宫,天无忌,地无忌,阴阳无忌,百无禁忌。”
手指仍不停休,在盘面上四竖五横,顺转三圈。
“天无忌地无忌阴阳无忌百无禁忌……”
原先乱转的指针此刻堪堪定住,如同两边绷直的弓弦,不再摆动。
向秋茁看了一下罗盘上指针所划定的方位,从袖中掏出赤青玄白四色神灵折纸,南方朱雀,东方青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依次落下。
咬破中指画圈,将四灵相连,待到圈成,灵光乍现,霎时间天王法身如于阻塞,像是腐化的水轮,行动迟滞,
他只觉得心里一沉,含了一口气在口中,大声喊道:
“快点,撑不了多久!”
只见折纸上隐约浮现出点点黑斑,已有青烟逸散出来。
毕竟是纸折替身,抵不上铜铁造像,出门太急也没来得及取,想着了不起也就是做做风水,最多斗个法,谁省得碰上这么个硬茬。
此时是无用之用,如此巨大的法阵,等到纸身燃起,阵法便也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