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气越来越浓,原本还只在山脚边徘徊的雾已经笼罩到了湖畔,愈加看不分明,照这样下去连敌我位置都辨不真切。
更不能让这条蜃蛇挣脱开来了。
贺江生腕上青筋暴起,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究竟在这儿修了多少年了,不然准得是得了什么法宝,皮糙肉厚的打也打不动,水绳刚一勒紧,随之传来的便是更加刺耳的哭喊声。
这些鬼婴的魂魄已经在蜃蛇的身上寄居太久了,俨然融为一体,生则同生,灭则同灭,对他们而言往生并不是什么很重要且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或者说……
他们已经将蜃当做是自己的肉身了。
雾气已经全然将对岸遮蔽了起来,原本高耸着略显精致的门楣已出了眼中所能见光景。
它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寻礼抓紧时机,天蓬尺瞬时间长了数丈尺寸,一记下来,便要正中蜃的天灵盖。
只见它竖瞳的眼睛一转,爆出了先前数倍的威力,这一下饶是贺江生也没拉扯住,松了力。
那蜃扬起头,如同铁塔般的身子竖立而起,张开嘴发出一阵尖厉的啼鸣,震得他耳朵生疼,原本贴在身上的符镇也渐渐落在了水里,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只剩下一张张如同被火燎后烫伤的面目全非的脸,眼神凶狠幽怨的盯着让他们受伤的始作俑者。
向秋茁被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咽了咽口水,正准备说话,却发现有什么东西从湖岸坡上蛄蛹了上来。
不过很快他们便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只见一张张青紫发乌的脸颊,嘴里咿咿呀呀念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双手不停的超前舞动着,就像是蒙眼捉迷藏时试探着看前面有人没有一样,就走路来还不太稳当,一摇一晃的。
有的甚至还不会走路,四肢着地在黄土地上爬着,但动作却是极快,和墙上见着人的壁虎并无二致。
如果忽略掉已经浮囊的躯体,还有正往下淌着水的湿透的红色肚兜,应该还是很可爱的。
但这灰败的模样,已经是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的陈年老尸了。
尤其是在鼓胀的肚腹腰间,还有一道很深的乌紫色痕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勒出来的。
贺江生不敢想,这么多小孩,这水潭如此深,不知道里头跑出来的究竟是水还是腐化而来的尸油了。
这么想着,却回忆起刚才走过的甬道,一想到里面不知被这尸水泡了多久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些鬼婴就像是水底的蚂蝗,上了岸便开始往这边奔,但却很避泽黎珠的珠光,径直绕了过去,往寻礼和向秋茁那边去了。
向秋茁丢下几个纸人便往一边闪开,那些婴儿便往纸人边靠近,直到拿起摔在地上的纸人,嘴角咧到耳根处,“咯咯咯”的笑的很是开心,不由分说便一口咬了上去,将本就不怎么结实的纸人摇的四分五裂。
看着不堪一击的纸人,显示流露出了些不解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便皱着眉,嘴里不停的发出“咕噜咕噜”“嗬——”的古怪叫喊,飞快的又奔向了下一个纸人。
他们分不清纸人和真人的差别,上面有精血和头发,对他们来说气息与活人没有不同,但手里的纸人毕竟有限,最后无奈也就只能拿起了枣木剑劈了上去。
数量太大,就算有再多的替身纸人也是徒劳,总会被找到的。
贺江生见弥愿仍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些恼了。
“和尚!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呢!支个招啊!”
话音未落,面对引面而来的尾巴只得又闪身回避。
这样下去不行,鬼知道潭水底下到底堆了多少死人,这么多鬼婴往上头来个没完没了的。
贺江生手上法诀翻飞,随着手上动作的变化,原本低出坡面数丈的潭水渐渐翻涌了上来。
潭水上涌而从湖岸坡上攀上一阵罡风,凝结着水汽。本就寒凉气重的夜间,风里如同带着冰碴子,拍在人脸上生疼。
贺江生将原本插在发根处用来束发的叶紫檀螺钿簪拔了下来,失去了固定的头发逸散在空中,青丝如瀑,被风吹起。
只见他将簪子握在手里,往外一甩,“飕”的一声破空而来,延长数丈,竟是成了根细长的鞭子,流光萦绕其上,似霰飘散。
蜃察觉到了危险,迅速钻入潭中,不消片刻便见滔天巨浪迎面打来,若是洪水,已经够让一个庄子沉入其中。
泽黎珠浮在水间,原本来势汹汹的水墙却如同冬日里的寒冰一般定在原地不动。
珠光四散开来,将原本被蜃气掩埋的山色照的干干净净。
他抖了抖手中的鞭子,便直接挥手劈了上去,电火石光剑,那足有城楼高的浪头迎空被截成两段,还未到面前便如同断了线的皮影一般软趴了下去。
贺江生冷哼一声。
“伤不了凡人我还治不了你了。”
鞭尾慢慢浸入水中。
“头一次用行水鞭就抽在你身上了,可得好好受着才行啊。”
那蜃好似听懂了,嘶吼了一声便入迅雷般探身出来,直奔他面门而来。
贺江生也不是抖了抖行水鞭,鞭子上凝结着的水如同丝织一紧紧缠绕在一起,随着鞭子抽离水面,一张弥天大网便罩在了蜃身上。
它不停的挣扎着,听见嘶吼声,周围的鬼婴也便都纷纷调转了方向,锁定了贺江生一般直奔他而来。
寻礼暗道一声不妙,手中的天蓬尺一扫便将一群鬼婴掀翻在地,但一部分却瞅准时机扒上了他的身,一口咬了上去,寻礼吃痛。这些鬼婴的嘴里皆是尖牙利齿,这么下了狠劲,原本麻色的裤子被染成了猩红,在夜色里看起来便是玄色,小腿处洇了一块。
它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发出“咯咯”的笑声。向秋茁见状,也管不上那么多,还空出来的那只手里还端着罗盘,现在则是直接招呼了上来。
听见一阵皮肉噼里啪啦的声响,那鬼婴觉觉了起来,手一松落在地上,手爪子便要挠过去。
幸亏向秋茁眼疾手快,迅速把手撤了回去,罗盘也跟着离开了脸,只留下了二十四山分金和天干地支八卦的图形印在脸颊上。
和原本浮囊的脸倒是有了很大不同,嘴里不停的叫着“妈……妈……”,但方向却是往向秋茁这边来的。
“嘶,我不是故意的哈……”
只见天蓬尺往脑门上一击,一声呜呼,便直直倒下,身形消散了。
“别说废话,当心自己。”
正说着,但他们也不得不去转身对付开始往对面奔去的婴孩。
向秋茁嘴里念起咒语,念着念着,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什么声音,不是我发出来的啊……”
他疑惑着回身望去,却见弥愿双眼闭着,嘴里不知正念叨着什么。那青瓷药钵悬在空中,从钵口中倾泻出一阵阵琉璃光色,如青如蓝,如靛如绿,
这些光一缕一缕的,如同佛手一般托起正往岸边跑的婴儿,那些被捉到的鬼婴起初是挣扎,可并没有一会儿便在流光中化为青烟,散于山岚之间。
贺江生见状也不再分心,行水鞭细雨般落在周围的水中,牵起的丝网不像是水,而是一根根纤细的陨铁丝盖在皮肉上,刀割一般,皮开肉绽,只剩下无数凄厉的叫喊,贺江生也只是充耳不闻。
随着弥愿的动作,他发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蜃蛇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鬼婴将蜃当做是寄宿主不愿离开,而蜃也汲取着这些怨气作为自身成长的源头,亦此亦彼,缺一不可,此时蜃被他制住,而鬼婴被弥愿度化。
便是木杖垒塔,取一倾倒。
此时正是下手的好时机,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贺江生一手执鞭,一手掐诀。
水流汇聚成一条蜿蜒盘旋的水柱,如藤蔓顶土,似跑马飞奔所见起伏的云墙,一击贯穿蜃蛇的颈间。
它就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的龙,巨大的身躯垂直坠下,震得地面抖擞。而那些身上的疙瘩也一个接一个的凹陷了下去,原本张着的嘴,睁着的眼,此时也如同干瘪的皮囊,皱皱巴巴的堆积在一起。
贺江生撇过脸去,不愿再多看。
潮水退却,又恢复到了原本该有的水位。
向秋茁和寻礼蹬蹬的跑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蜃。
“到底哪儿来那么多婴儿啊,有的都挺大的了,都会走路了。”
贺江生沉思片刻,耳边却传来了贺江生的声音。
“祭祀。”
随后又一指,贺江生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便是先前他们出来的甬道。
联想起之前的推想,一切就都被串联了起来,明朗了。
这些巨量的婴儿应当就是从那些甬道里面冲出来的祭品,水佛村的众人将每年祭祀的祭品投入井中,等到涨水的时候石门打开,这些作为祭品的小孩就会在落水的时候顺着水流进潭里。
就算因为尸体太重,也可能会被那些蛇给带出去,再不济真的留在里面了,估计也会被那些蛇给就地解决掉。
看着尸身都是没有腐烂的,所以大概率都是在涨水的时候才投进去的。至于原先在井里烂掉的尸体,应该就是因为没能在涨水的时候投进去,所以就这么腐化在里头了。
井口上的石头,也有可能是为了防止冤魂索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