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佛塑像分几种,一种是家中摆放的小件,左右不过小臂长。
一种是依山势而建,雕琢而成,高约几丈的大件。
最后一种,则是寺庙中最常见的等身像。
而若想神佛有灵,须得装脏才行。
家中小像身量太小,一般是开光开蒙,只做点睛,而山塑过大,则不多作处理,但这寺庙中的等身像,则是必要装脏的。
装脏,顾名思义,就是给神像里面装上零件,就类似于人的五脏一样,什么都有,如经文、香灰、五谷等。
也有按照五脏所属五行对应来装的,例如心口置红布头,肝处嵌檀木,或按神明圣物象征来,文昌帝君则放入文墨笔杆,财神则放入铜钱元宝之类。
因为需要装脏,所以塑像必是空心,所谓内有乾坤,方纳神灵,所以是不做实心像的。
而这尊水月观音内里不空。
若本是空佛,常不供养,则为死佛,法身见血,则为邪佛。
祂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态,也正是这个原因。
“这里不是本身。”
弥愿收回手,端详了起来。
“不是本身?”
“对。”
弥愿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虽有邪气,但不过是身后烛明,参虚拜影。”
“那如果这里的不是本身,那本身能被藏在哪儿呢……”
贺江生心里有些犯嘀咕,皱了皱眉,在里头转了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遗留,毕竟这么个东西总不可能凭空消失。
只是这里除了那尊佛像之外,其余和普通佛堂也没有什么本质差别了,无非是没什么法器。
正想着,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这一般寺庙都是把寺庙供在最中央,然后腾出四周,前后皆有门进出,是方便香客礼拜的,古佛寺的大雄宝殿和黄陵庙的禹王殿都是如此。
其余小些的寺庙,香火不那么旺,地皮也小的,那么神像则是靠墙摆放,周围镶边立龛,正中摆放供桌,只留堂前一片可供参拜。
而这里不同,观音像既不靠墙,也非正中,只有前门,便不必留空,而这突出来的一堵墙也不过一臂长而已,并非是神龛,因为观音并不入龛。
后方是彩绘木板,画着八方朝拜图,身后是八部罗汉向祂礼拜的场景。
他转过身来,想喊弥愿过来看看。
“和尚,快来看,看我——啊!”
他往后退着,一下没看路,也不知道踩着什么东西了绊了一下。
离那墙近,本以为要直接磕在墙上了,谁料没挨着什么,直接就给摔在地砖上了。
“嘶……天老爷,倒霉催的……”
这么一下可摔得不轻,要不是刚才手乱抓给变了个方向,还有胳膊给垫了一下,那就真是头着地了,今日也便可提前结束为神生涯了。
他见弥愿将墙一把掀开进来,然后蹲在他身旁抬着后背腰身给扶了起来。
他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
“他娘的这谁想出来的搞这么个颜色的布挂在这当墙的啊!蜡烛也就一根照的见个什么鬼玩意儿……”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弥愿给他揉了揉后背。
“可有伤着?”
他摆了摆手。
“不妨事儿,估计也就是青了。”
他把弥愿的手推开,环视了一圈,只可惜里头黑布隆冬的什么也看不见。
弥愿则是把帘子掀开出去,不一会儿提了个灯笼进来。
这灯笼并不陌生,他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晚上那两个提灯侍女手上的竹编灯笼。
虽说颜色昏暗,但总比什么都看不清要强。
看清楚周遭的情景后贺江生算是倒吸一口凉气,拍了拍胸脯。
这里面空间并不算大,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的站着,离他刚才倒下来的不远处有一块用石头压着的东西,若是在往后捎一点,他现在应该是已经流着血被弥愿背回去了。
他从弥愿手里把灯笼接了过来,照在跟前,蹲下来看了半天才惊觉这应该是口井。
上面的石头是一整块的,将井口给压的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倒是井沿上好像刻着什么字,他盯了半天,只是着实认不得这上头的东西,鬼画符一般,便只能开口询问另一人。
“和尚,你过来看一下,这上面写的有东西。”
弥愿闻言便往他这头迈步,可地方太窄。
没办法,贺江生只能侧着身,尽量仰头吸着气。
也不知道这和尚吃什么长大的,天天吃素也能长这么高个个子,他的脸就这么和弥愿的胸脯紧贴在一块,呼出的气息就这么洒在人家的衣襟处。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面前这人的身子在晃。
“和尚你……你别动了……”
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恨自己不争气,声音这么小也不知道是说给自个儿听的还是别人听的。
“我蹲不下来。”
听见弥愿这话,贺江生只能是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认命般的脸贴着胸这么挪了出去,算是能勉强腾出一个空地儿让人蹲下来仔细看看清。
还是个头小的好,这身量一大,万一逃命什么的钻个墙缝就能给卡住,还不是只有站在原地给人乱刀砍死的份儿。
他把头凑过去,想听听就看专业人士是怎么个说法。
“?????????????????????????????????????????????????, Avalokite?varasya ??????????????????, ??????????, ???????, ?????????, ???????????????????”
贺江生:“?”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有人话吗?
他听见弥愿一声轻笑,倒是带了点讥讽的意味。
“这上头到底写的什么啊,说给我听听呗,好歹也是我发现的诶。”
贺江生撇了撇嘴。
弥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保财运吗?”
他觉得莫名其妙。
“我又不是财神,若说保佑商船来往算是财运,到勉强能算,但要是直接给人家里送偏财正财横财,怎么可能。”
“那姻缘呢?”
贺江生瞪了他一眼。
“不能不能,神也是各有其职的好不好,一方神管一方事,财管财丁管丁,若什么都要插一脚岂非乱了套了。”
弥愿听了这话指了指井上的符号。
“可不巧,这就有。”
“什么?”
“这上面刻的是梵文,意思是所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持诵,可得菩萨欢喜,现世福报,一切财富,一切苦厄,一切病痛,可得圆满。”
贺江生觉得有些好笑。
“那这位菩萨倒算得上是神通广大,还是个全能佛,一切财富,去财神殿都不敢讲说一切财富,也是真敢写。”
“????? ???????????????????????????, ?????????????????, ??????????????????????????????????????, ????????????????”
“又是什么?”
“然心入水月,不见本心,如渴饮咸水,不得解脱,如堕阿鼻地狱。”
弥愿顿了顿。
“倒也无错,是位神通广大的月海观自在菩萨。”
贺江生嘴角抽了抽,什么正经菩萨的经文上会写上这种东西,佛说五蕴皆空,怎么可能会许众生以**。
“这什么经?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摩耶经》。”
大多数佛教经文的名字都是以梵文音译来命名的,如《楞严经》。“楞严”则是梵语中“维摩诘”与经文中坚固一意相合,本意为“究竟坚固,常住不变”的意思。
再者如《般若经》,“般若”则为第一等的智慧,或又称“辨识智慧”“终极智慧”,就连盂兰盆节中的“盂兰”,也是倒悬之意,节日的意思就是解救倒悬灾厄之苦楚。
而这“摩耶”,则是“虚幻”“迷惘”“幻象”的意思,那《摩耶经》便是虚假之经,迷惘之法,单从名字来看,便着实不像是什么正经佛教经书。
贺江生有一种感觉,这口井所通向的地方,应当就是那什么自在菩萨的本身所在。
但至于为什么要把这井口封起来,他也拿不准,如果说是最开始请佛回村的人发现了这位尊者并非菩萨,于是想要阻断祂和村子的联系,倒也不是说不通,但现在看来这个方法好像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再者,这放在这里的替身佛,究竟是先有菩萨进村,再修通道送走,还是说一开始就没挪动过本身佛,而是直接造了通道连接到村里,再修的替身佛,谁也都已经无从得知了。
不论当初的村民到底是本着什么样的想法,到底是拒是纳,现在都已经成这样了。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五猖神接到庙里来了都不好送,相闻地方廉洁清官用马车拉都未能拉倒神像,何况是这么个不知道吃了多少人,当菩萨供了多少年的邪佛。
“现在要怎么办?”
弥愿叹了口气。
“现下唯一的线索也就只有这里了,无论如何也只能先从这里入手了。”
贺江生勾勾手,几道涓流将石头给顶了起来,他从袖口处揪了一小撮毛,往缝隙哪里别丢,只见那兔毛刚一落到缝隙处便被被吹开了。
“有风,是通的。”
他退出去不知从哪儿拿来个果子,便往里头一丢,也没多长时间,便落到了底,听见了响。
“你看看。”
弥愿点了点头,接着烛光,只见底下靠右有个黑洞,是光照不见的地方,应该是条通路,照着方位来看,是往后山去了的。
确定有路可走不是死胡同后,贺江生便收了法力把石头给原原本本挪了回去。
不是别的,里面一股子浓重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里面一样,总之难闻的很。
事不宜迟,两人便要回去通知向秋茁他们,要去就得一起去,不然拖着杜云习,单凭他们两个对付一整村的人也是个死,不如一同去,起码有他和弥愿在还有个保障。
贺江生把灯笼熄了,将锁挂在门上。
乍一看就好像还是一样的完好无损,其实是虚的,只要稍微一拽便能松下来。
打理好了一切两人便急匆匆的往外头赶,只是还没走多远,就看看见一波人打着灯笼围在祠堂那里。
天色黑,他并看不清楚有些什么人,独一个头上绑了纱布的男的他是绝不会认错的。
里面的动静不小,能听见什么东西被砸破了的声音。
贺江生和弥愿对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杜云习不见的事情想必是败露了。
不走也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