驹隙 第56章 杀青

【119场 0410牢房 夜 内

牢房里安静地只有黎灿和秦禾珍两个人的呼吸声。

黎灿在黑暗里，伸出手，轻轻地拉住身边人的手腕。

黎灿：（小声）这辈子我都忘不掉你。

秦禾珍在黑暗中看向黎灿，她没有说话，来到黎灿面前。

黎灿看着秦禾珍，眼中闪过晶莹泪光。

秦禾珍捧起黎灿的脸，缓缓吻上她。

秦禾珍的两行泪落下。】

简雨声拿到最新的定稿剧本，才发现蒙小又将那场激情戏拿掉了。

《秋·棠》原本的电影剧本在正式开拍之后也进行了几次调整，几乎每推进一些，那些戏就都会将原来的剧本推翻。修修改改，边拍边改，现在这最后一场戏的内容也是被蒙小又调了又调的，最终确定为更加简单直接的一版。

简雨声看着手里那页最后一场戏，恍然出神。

这是她作为黎灿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她刻意躲进这戏剧里逃避现实的最后时光了。

沈棠来到片场的时候，蒙小又已经来了，作为主演的罗颖还没到。

“简雨声没到吗？”沈棠看了一圈，看到了简雨声的助理，却没看到简雨声本人，她向一旁的李清默随口问了一句。

“她早就化好妆进里面了。”

沈棠这才透过监视器看到0410牢房角落里，裹着黑色羽绒服坐在那里的简雨声。

今天，简雨声来的极早，本来是夜戏，但她天还大亮的时候，就跟着工作人员的车来到了现场，她看着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出现，感受着现场从安静变得嘈杂。

沈棠出现在简雨声的视野中，慢慢来到她面前，将暖手宝塞到了她的手中。

“最后一天了，感觉怎么样？”

“时间过得太快了。”简雨声情绪出逃，却也很快找回了自己，她看着沈棠轻轻地笑了一下：“沈老师不在蒙导身边，过来找我，小心她在最后一天针对我！不让我杀青！”

“希望最后一场戏，拍摄顺利！”沈棠迎合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一旁的设备。

设备后面，蒙小又透过监视器奇妙的与沈棠的目光交汇，轻轻呢喃：“拍摄顺利……”

而对于蒙小又和沈棠来说，拍摄完成并不意味着工作结束，后期的制作和剪片才刚刚开始。

罗颖姗姗来迟，对于一向守时的罗影后来说，这是极其少见的情况。当罗颖换好戏服来到0410号牢房的时候，简雨声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今天怎么到的这么晚？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啊。”简雨声还是没忍住心中好奇，先一步开口问起了。

罗颖倒还是平时的模样，只不过今天煞有介事地问道：“我是什么风格？”

“嗯……”简雨声做思考状：“戏痴、戏霸、为人古板，不喜欢开玩笑，戏比天大，从来不迟到，也不允许别人迟到，对于拍戏的所有事情都十分龟毛，不讨人喜欢，有时候又很讨厌，但却实力过硬的罗影后！”

罗颖听到最后一句，表情还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我不否认。”

“也是我佩服又憧憬的前辈。”这句话发自简雨声肺腑，声音比往常都要温柔的多，就像是一声最温柔的赞美，落到了罗颖的耳畔。

罗颖的心漏了一拍，有一种难以明说的情绪堵在心口。

而这个时候，蒙小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准备拍摄，无关人员都离开拍摄现场。黎灿秦禾珍，准备一下进入状态，最后一场我就不讲戏了，你们靠着感觉走。”

“好。”简雨声对着蒙小又比了个OK的手势，罗颖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准备，”

蒙小又的声音响起，周围顿时陷入一片灰暗，让扮演秦禾珍的罗颖有一瞬间的失神。

“action！”

可是下一秒，罗颖呼吸间就仿佛变成了那个可怜女人。

只有那从囚牢外面照进的寒冷月光，作为这个环境里的光源。

而那被铁笼分割的月白，落在这间牢笼中两个女人的身上，让她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苍白与无力。

秦禾珍静静地呼吸着，站在那里，忘记了囚牢中原本的寒冷。

缓缓伸过来握住她手腕的掌心，却是她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温暖。

黎灿就那么握着秦禾珍的手，颤抖地，用力地，似乎想要将她留下，又害怕力道大了伤了她。渐渐卸了力，想要放手，秦禾珍却反手捉住了黎灿，十指相扣。

黎灿的眼泪抑制不住，“吧嗒”落地，那一滴泪落沾染了苍白的月光，摔碎在尘埃里，却听黎灿苦笑着说道：“这辈子我都忘不掉你。”

秦禾珍就着月光，看着黎灿那双湿漉漉的眼眸，看到眼中的痛和伤交织成浓浓的不舍，就像是那把曾经她刺入许多人胸膛的尖刀，而这一次，这刀刺中了她的胸口。

秦禾珍紧紧咬着牙关，用另一只手擦去了黎灿脸上的泪水，温柔的吻上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浅，虽然并不短暂，可却干净地要命，令人心碎的要命。

秦禾珍吻过黎灿后，与她额头相抵，黎灿的泪水不停地掉落，却听秦禾珍轻轻地开口，好似温凉的夜风吹过黎灿的耳畔：“别哭……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从未后悔。”

黎灿看到秦禾珍露出浅浅的笑意，眉眼温柔。

“cut！”

“你觉得怎么样？”蒙小又问一旁的沈棠，沈棠盯着监视器里的两个人，被她们的表演所打动，擦了擦眼角，希望不被蒙小又发现。

可是蒙小又还是发现了：“知道了。”

沈棠听到蒙小又的话，她就明白了作为导演的蒙小又又怎么没有被那细腻的情感打动呢。

最后一场戏出乎意料的顺利，但罗颖害怕自己的加词和另一种表演方式导致剧本偏差太大，所以又按照剧本拍了几条，最终蒙小又在对讲机说出那句：“电影《秋·棠》119场拍摄完毕，大家辛苦了！演员老师杀青大吉！”

而后副导演周妍捧着两大捧鲜花递到了罗颖和简雨声手中，助理导演又推出了蛋糕车，所有剧组成员都来凑个热闹。

沈棠也被方正拉了过去被抹了一脸蛋糕，当沈棠抽开身去寻蒙小又的时候，发现蒙小又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打电话。

沈棠不知道蒙小又的电话另一头说了什么，她只是看到蒙小又那一张原本极好看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隐怒和……恨意。

简雨声和罗颖因为是演员不需要参与到后续剧组的收尾工作，所以她们两个可以和助理提前离开片场，返回酒店。

简雨声跟在罗颖的身后，终于还是到了这个时候。

戏拍完了，这个梦结束了。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酒店。”罗颖却是冷不丁地突然对简雨声说道。

简雨声的神情又一瞬间的恍惚，再多一点吧，再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要！”

简雨声蹭着了罗颖的商务车，罗颖的助理安安开着车，简雨声和罗颖两个人竟然相对无言，还是安安帮助二人打破了沉默。

“还有几分钟就到酒店了，你们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没有。”简雨声摇头。

罗颖却看了眼简雨声，而后犹豫着说道：“安安，前面路口停一下。”

“好嘞！”

安安将车停到了距离酒店不远的一个人工湖旁，他看出来罗颖有话想要和简雨声单独说，他便借口去买夜宵，将整个车厢留给了罗颖和简雨声。

“这次合作，很愉快。”罗颖率先说道：“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极大的潜力，你会成为一个好演员。”

“罗颖……”

简雨声看着罗颖，复杂的心绪让她的心不由自主的沉落，她这个时候竟有一个瞬间希望自己是罗灿，她就可以离眼前的罗颖再进一步……

可是，自从见了顾岚，似乎她和罗颖之间就多了一个顾岚，让她手脚束缚，再难走向罗颖。

“我会努力追赶你的，罗颖。”

罗颖似乎是看出了简雨声的沉郁，没有再说别的，她从车后座拿出了一个简单的礼物盒子，递给了简雨声。

“这是？”

“杀青礼物，这是你的第一部电影，留个纪念吧。”

简雨声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只小小巧巧，淡金色如同古代脂粉圆盒的东西。

简雨声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看到如同花瓣一般的纹路，手指触摸冰冰凉凉的，仔细听着，因为她的触摸，那东西还发出了简单的，却空灵的声音。

“这是雨鼓……”简雨声认出了这个东西，这是能将雨落变成音乐的乐器。

“简雨声，愿你悠扬如歌。”

罗颖没有与简雨声一同回酒店，因为私人行程，连夜和助理安安离开了。而简雨声在第二天一早就见到了特意来接她的顾岚。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和顾岚一起离开了拍摄地，有些事情，她想要弄清楚。

只有弄清楚了，她才能知道自己欠的债要如何才能还清。

她如何才能走上自己的路。

拍摄结束，蒙小又和沈棠一起就回到了公司，一头就扎进了剪辑室。

面对极尽严苛变态的导演蒙小又，剪辑师沈棠发挥出了十足十的实力，在蒙小又恐怖的折磨下缓慢地拼凑起电影的每一个镜头……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2019年12月下旬。

因为临近年关，除却剪辑室里的蒙小又、沈棠，以及老总楚鹤鸣，其他的员工都陆续在家休假。

然而没过多久，楚鹤鸣就因出差在外，被隔离在了北京之外，整间偌大的公司，就剩蒙小又和沈棠。

两个人就那么阴差阳错的因为成天加班闭关，把公司当成了家，反而自行成了这个特殊时期的遗珠。当她们两个人得知外面的天地变成了何种样子的时候，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严峻的时刻。

“是，我们没有离开过，这期间也没有人来过公司，我知道，会做好消杀。”

“没有，就我和沈棠两个人，东西都够，不用担心。”

“收到了，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吃的都够，口罩也够，物业有专门的安排，放心。”

听着蒙小又一遍又一遍应付着电话那端的人，沈棠竟有一丝丝安定的感觉。

沈棠原本也应当是一个处事不惊的人。

她一直是其他人的主心骨，其他人的定海神针，从小的成长环境，遇到的各种人各种事，将她塑造成如今的模样。

可是沈棠也有想要依靠别人的时候，而那个别人从和这个女孩儿相遇开始，就变成了她。

挂断了电话，蒙小又朝着沈棠走了过来，还没走两步，手机又响了。

看着那电话，蒙小又觉得十分烦躁，索性直接把手机开了静音，扔到了一边。

看到这个样子的蒙小又，沈棠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笑。”蒙小又有些嗔怪，卸了力就坐进了椅子里：“你就不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沈棠看着蒙小又，有她在，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不可怕。

闻言，蒙小又冷笑：“你是不怕，把你手机打到没电的你的室友，她可是怕的要命！”

沈棠一愣，看着蒙小又揶揄的样子，不自觉觉得十分可爱。

沈棠和蒙小又被隔离在公司，她们倒是正可以继续工作，完成电影的剪辑，而无依无靠，一个人守着家的吴羡依却是每天一通两个小时起步的电话，每每都会把沈棠的手机打到自动关机才罢休。

蒙小又在一旁听着，脸色一直不好看，却始终没有发作，而现在发作起来，酸酸的语气，让沈棠觉得可爱又……久别重逢。

“沈棠，你真的不害怕吗？如果有个万一，我们这里可连药都没有……”蒙小又看着她，表情是严肃的。

可是沈棠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坚定地对她说：“不害怕。”

蒙小又知道，沈棠的话给了她不少力量，让她把心头那些杂乱的情绪统统驱逐。

“那，我们继续工作！”

“好。”

几天之后，蒙小又和沈棠所在公司大楼被封禁。

蒙小又和沈棠彻底被困在了公司。

夜幕降临，整个世界都像是匍匐的野兽，蒙小又将自己的折叠床搬到了沈棠的身边，她靠在床上，手里那罐啤酒，被她喝了大半。

这一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让她想要停下来，可是沈棠却还是不紧不慢地，坐在电脑前，按照脚本挑拣素材。

鼠标和键盘的声音是这间办公室里唯一的声响，蒙小又听着觉得烦乱。

“你怎么了？自从你接了周妍的电话就一直坐立不安。”沈棠没有回头，却还是透过旁边漆黑的屏幕看到反光里蒙小又的不安。

沈棠的声音还是轻轻地，温柔的，在夜幕里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个女孩儿。

“外面死了很多人……今年国际上的大赛很大概率都会取消……”蒙小又哑着声音：“顾岚，可能会撤资。”

因为最后一包烟已经被她在昨天抽完了，没有尼古丁的作用，蒙小又觉得心底一直被压制的烦躁情绪，一点一点从阴暗的角落冒出头来，侵蚀着她极力想要掌控的一切。

“我本来是想乘她国际义助影视基金会负责人的东风，有她在，我要做的事情才能顺利……可是现在……很多事情就算计划的再好，都毫无意义了。我们能不能熬过这一关，都不知道……”

沈棠听着蒙小又的话，不知怎么回答，她一直觉得蒙小又对顾岚的态度微妙。她不知道其中缘由，蒙小又自己又不想说。

“不要想那些。”沈棠看着她：“生命很脆弱，但此时此刻我们还在一起。”

“不论什么，都会过去的，小又，不要怕。”

蒙小又抬起头，撞进沈棠的眼眸里。

蒙小又没注意到沈棠是什么时候结束手上的工作的，她只知道自己想要追寻她的时候，她恰好就在眼前。

“你怎么会生病……”

沈棠一愣：“你……听到了？”

蒙小又点了点头：“下午的时候，你跟那个什么乔以诺通电话，我恰好听到的。你切过肝是吗？”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来北京之前我就已经好了。”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去外厅，就在里面，哪里都不要去……”

“小又，我很健康，不用担心。”

“因为生病所以才没有结婚的吗？”蒙小又不禁想着：“是你离开了他，还是他抛弃了你？”

蒙小又的眼眸深邃的看不见底。

沈棠看不透她眼底的情绪。

只是觉得，她好像在生气，又好像变得十分悲凉。

“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你还忘不了他吗？”

“让我忘不掉，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的，从来都是你啊。”

蒙小又的眼波震动，像是被一颗石子投入了宁静的湖水，卷起涟漪，却在漫漫之中销声匿迹。

“骗人，你一直最会骗人了，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蒙小又离开了房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沈棠默默地垂下眼眸，紧紧握着的双拳不知道已经握了多久，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迹，有些疼。

沈棠拿起蒙小又留下的那半罐啤酒，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口里蔓延，似乎将她这个人都推入了苦涩之中。

“沈棠，你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你自己知道吗？”蒙小又去而复返，脸色涨得微红。

她的心很乱，从再见沈棠之后，她的心就从未安宁过。

她极力克制，极力忽视，可是沈棠还是像曾经一样，可以毫无阻碍的进入她的禁区，肆意践踏，肆意靠近。

她一退再退，被逼入了角落，却仍旧眷恋她的温度，她的温柔。

“你现在难道还想把我当成你走出情殇的消遣？我不会再信你了沈棠，不会再信了！”

“对不起……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骗了你……”

“刚刚不也是在骗我吗？”

“不是的！”沈棠看着蒙小又，眼圈微红：“我喜欢你，从不是假的……”

“什么？”蒙小又蜷着手指，盯着眼前的沈棠。

“只是当初我觉得自己不配，我和你是不同世界的人，我父亲是杀人犯，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的生活，我的一切都在泥潭里，而你不一样，你对于我来说就是天上的月亮，那么好，那么珍贵，我不能染指，不能毁了你。你应当有光明的前途，而不是为了这样不堪的我放弃……”

沈棠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她手忙脚乱地将那眼泪和脆弱擦去。

“你这样对我是应该的，我知道的，是我伤害了你——”

蒙小又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上头，她大步走到沈棠面前，俯身吻住了还想说什么的沈棠。

“你是喜欢我的，对吗？”蒙小又抵着沈棠的额头，一遍又一遍确认。

“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那就够了！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2021年，九月，明阳经济广告公司老总顾岚，因受贿丑闻被揭露，被国际义助影视基金会除名，同年十二月，迫于经济困境明阳经济广告公司宣布破产，次年，顾岚与辛子鹏秘密成婚。

2022年，导演蒙小又执导的电影《秋·红》荣获国际上诸多大奖，主演简雨声获得最佳新人奖，罗颖凭此电影再度斩获影后桂冠，沈棠也因此电影拿走剪辑师大奖。

2023年，蒙小又重聚《秋·红》剧组原班人马，筹拍电影《冬·雨》。

剧本围读会，简雨声与等在门口的罗颖撞个满怀：“罗颖！你早上为什么不叫醒我！！”

罗颖瞥了她一眼，简雨声顿时收了声：“我知道了，我错了。”

“老师们都来了，快都进去吧！蒙导稍后就来！”方正看着门口简雨声和罗颖，罗颖对他礼貌点头，没理简雨声，直径走进会议室。

“罗颖，你居然还不理我！！”

罗颖和简雨声落座没多久，就听急匆匆地脚步声传来，沈棠拉着一脸没睡醒的蒙小又跑进了会议室。

“抱歉抱歉，我们来迟了……”

沈棠将蒙小又塞进导演的位置里。

一旁的简雨声贱兮兮的开口道：“蒙导，你昨晚也没睡好啊！”

蒙小又一个冷眼看过来，简雨声瘪了瘪嘴，闭上了嘴。

蒙小又清了清嗓子：“好，开始这一次的围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