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
做的梦都很奇怪。梦醒时还想不起来。
一切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晨起郁媛换好衣服,随着季聿淮去参加第二个宴会,顺便送送长辈。
也许是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她头痛得厉害,几乎没有说话,祈祷快点结束。
季聿淮时而偏头看她,也察觉出她不大舒服,没有过多询问。
望着眼前饭桌上的觥筹交错,郁媛不由得想起早上来自闺蜜的吐槽。
「林晓:...还办两天宴?富人是不一样。」
「唐遇青:装什么他们?一个破订婚还特么的浪费两天...]
「郁媛:...我头疼,真的。」
当时只是发了一句平平无奇的心理状态,没想到现在一语成谶。
宴会终于是进行到最后一步了,林女士和陈老纷纷向外走,小辈们紧随其后。
郁媛腿麻的劲儿还没过,仍然保持体面地跟着季聿淮。
陈老笑眯眯地看着陈凝和季禹澄:“这两个孩子真是般配。”
林女士点头:“是啊,能娶到凝凝这么好的孩子,是我们禹澄的福气。”
陈老停住脚,回头瞥见季聿淮:“这季大年纪也不小了吧?”
“嗯,今年27了,叔叔。”他面不改色,双手插兜答道。
“是吗,”陈老瞟了一眼他身边的郁媛,“这个是...?”
郁媛突然感觉到此刻有千万双眼睛在注视她,盯得她里发麻。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在场的人但凡认识季聿淮的都能知道。
但也太难了,难到季聿淮和郁媛都回答不上来。
“...聿淮的朋友吧。”最后是林女士笑着说的,轻飘飘的一句话。
郁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强颜欢笑地看向季聿淮。
他并没有回应她,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跟着两个长辈继续向前走。
“...这样啊。我那个小侄女,今年好像24岁,我看着跟季大很合适啊...”
……
那一瞬间的错愕过后,心像是被抽空,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们在说什么,郁媛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是觉得,她心里一直死守着的东西,在此刻被狠狠打碎了。
马代依旧风景怡人,一片片鲜妍而高饱和度的颜色十分刺眼。
郁媛无心再面对这里的一切,先回到了酒店。
季聿淮回来的时候,酒店里有关她的物品已经消失不见。
他心里窝火,抓了抓头发,刚想打电话给她,手机里就先弹出了她的未读信息。
「郁媛:我回国了。」
他锁上屏幕,在窗边点了根烟。
尽管行李收拾地十分粗糙,行李箱还是很重,她一个人拖着行李出了北京机场。
八月下旬快要入秋,郁媛仍穿着在马代的裙子,多少有点凉意。
“…媛儿!...”唐遇青这一嗓子可谓惊天动地,郁媛一眼就看见了他。
“...唉...怎么回来的这么急,受什么委屈了这是?...”
不说还好,这么一问算是刺激到了她的泪腺,两滴清泪顷刻从眼眶里溢出。
唐遇青急的直跳脚,“唉哟....大小姐你别哭啊...弄得像我欺负你似的!”
坐上了他的车后,郁媛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窗外。
唐遇青可没闲着,上下嘴皮一搭能毒死个人。
“朋友!?...我去他妈的朋友吧,谁家朋友牵手接吻啊?...哪有这样欺负人的?...有钱了不起吗?”
郁媛悻悻地阖上眼,“唐遇青,我错了。当初听你的,我就不会这么委屈了。”
唐遇青一时也没了话,瞥了眼后视镜里的她。
这姑娘白里透红,鼻子高挺,一双杏眼总是有神的,是个绝不出错的美人胚子。个子高,但不像明星那样瘦得没肉,身材匀称。线条流畅。
这样好的姑娘,怎么在他季家那里就拿不上台面了?
唐遇青实实在在地替她生气。
凌晨三点的北京,街道上还有三两车辆,唐遇青张扬的跑车直直驶向市中心。
这个时间,估计也就他愿意来管这么狼狈的她了。
在飞机上辗转十三个小时,郁媛疲惫地什么话都不想说,进了唐遇青的房子就开始倒头大睡。
睁眼时已然是下午一点,郁媛起身洗了把脸,瞥见唐遇青在阳台抽烟。
“...醒了啊?一觉睡到下午。”
她点头,“你还学会抽烟了?...瞧把你能的。”随后假模假样地用手扇了扇:“真呛。”
唐遇青白她一眼,把烟掐灭,“一会儿晓晓也过来。”
郁媛竖起大拇指:“咱们终于能聚上一回了。”
两人东忙西忙,也没忙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把郁媛累得瘫在沙发上。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她叹气喊了一句“来了!”,匆匆跑到门口。
——映入眼帘的是唐父。
郁媛怔愣在原地,下意识道:“...叔...叔叔好...”
唐遇青刚从厕所洗完手,“嘛呢你们?...还在门口叙上旧...”
对上父亲的眼睛后,他脸色乍变:“...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唐父轻“哼”一声,不怒自威。
“唐遇青,越来越有本事了你,还敢删你老子?忘了你的钱怎么来的了?”
他垂头自认倒霉,用着根本不像他的语气道,“...要说什么回家说,行吗?”
“家?”唐父走进门,直直定到唐遇青面前,“你还知道哪是家吗?你还认我这个父亲吗!?”
唐遇青痛苦地闭上眼,伤佛又将自己说服了一遍。“回家可以,怎么都可以,结婚不行。”
“你说什么?”
“我说,”唐遇青深吸一口气,将心里头所有的不平尽数渲泄,
“我他妈不喜欢女人!我不可能跟女人结婚!....”
话音未落,一个巴拿落在他左脸,男人俊美白皙皮肤上瞬间显现出一大片红痕。
郁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后退半步。
“叔叔...消消气…”
唐遇青缓缓过头,轻声开口:“郁媛,拿上你行李走。”
“...唐遇青…”
“走!”他斩钉截铁道,不容拒绝。
郁媛明白自己留在这也无法解决问题,只得拎上行李箱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望他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唐公子如此狼狈的模样。
待他对上郁媛的视线,竟还扯出一丝苦笑,又作出口型安慰着,
——“我没事。”
她一辈子也忘不掉他这个表情。
郁媛鼻头一酸,匆匆走远。
没走出五百米,迎面撞上了林晓。
“唉?...你怎么...”
“边走边说吧,先去我家。”
张欣萍开门时一怔,问郁媛突然回来的原因。郁媛答不上来,半天才道:“分手了。”
林晓比郁母还要更惊讶一点。
“唉...咱们仨,真是一个比一个...”
……
问过才知道,林晓与姜余畅先前在闹不快。
而唐遇青最近家里生意不景气,唐父已经选好了联姻对象。
郁媛心里更为黯然。从凌晨三点一直到她走的那一刻,唐遇青丝毫未曾透露他的处境。
她开始后悔,在刚才他那么需要朋友的时候选择离开。
林晓叹着气:“事情都赶到一起了。现在姜余畅他们还在马尔代夫呢,估计明天才回来吧?...唉,要是我们没冷战,说不定还能帮你们缓和缓和。”
郁媛摇头,不禁想起昨天中午的情景。
那样的难堪,无措,她也不想再经历一遍。
“算了。通过你们也没用,季聿淮要是想,早来找我了。”
她无疑是了解他的。
季聿淮这样傲慢薄情的人,因为她的不告而别,怕是不会来主动找她。
况且,他明知道她的脾气,也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
既然季聿淮无所谓,那她郁媛也不强求。
也许是白天睡太多的原因。夜里郁媛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于是起身开了瓶酒喝。
远眺京城,万千灯火,独独没有她的一盏。
“...睡不着么?”林晓半夜起身倒水,看见郁媛的背影,走到她旁边。
“嗯。喝两杯?”
林晓揉着眼睛,定睛一看——是威士忌。
“不行,度数太高了,明天还得上课。”
郁媛点头,仰头又喝了一杯。
辛辣,越品越沉,不难喝。
这是郁媛对威士忌的评价。
林晓明白她心里难受,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两个姑娘就这样静静地靠在阳台边上吹了会北京的晚风。
“媛媛。”
“嗯?”
“你不要把自己活得太累。”林晓伸手捋过她的碎发。
郁媛笑,笑得很淡然,又轻轻地点头。
“这句话也送给你。”
郁媛说得没错,林晓一直都是最累的那一个。她凭着自己一步一步考到北京的大学,在这个遍地是金的地方努力站稳脚根,就是为了追赶上那些出生就在罗马的人。
可惜追不上,还是追不上。
林晓也突然释怀地笑了笑,“那我们都轻松一点儿吧。”
这夜的圆月格外明亮,两个人穿着睡衣聊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在这一晚,林晓觉得郁媛的眼神里存着特别的东西,是从前没有过的,深远而绵长的。
人生几何,得许共饮,千杯不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