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依依现在没比孙仙水好到哪去,同样是狼狈的淋雨。孙仙水要他出来,他就大剌剌的出门了,完全没想过雨天需要撑把伞出门。青年不自觉的紧缩着肩膀,眉间全是藏不住的不忍和局促,“水哥,你没事吧?”,袖管衣领都在一出溜儿滴水的青年声音都在打颤。
孙仙水无比确信,自己只做孙仙水就好,那个人想要的东西,一定不是他想要的。“我不会让楼月死的。”又来到周冶凝的家,斑驳的大门紧闭着,孙仙水在门口站住,没有刻意回头,玉依依也下意识的回应,“我信你,水哥。”,他借着月光把孙仙水的身影描摹进眼里,脑子里,从小到大,孙仙水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他一直是这样这样想的,“我只要继续相信就好了。”,幻梦被打破之前,玉依依觉得这面未来的镜子熠熠闪着光,他满心期待着三个人的永远,直到一颗心被割的鲜血淋漓,他才明白楼月的眼泪不是认可而是绝望。
周冶凝站在廊下躲雨,雨水淅淅沥沥,院子里不论是杂草还是树苗花朵都被砸塌了,塌得好,明天就是端午,等晨晨的病好了,全部重新置办一套更好的。“他们来了。”瘦长的黑色人影一下子冒出来,贴着周冶凝的脑袋说话。
“又来要钱吗?”周冶凝抿着嘴,没多久憋出一声冷哼,“哼,我要不要见?”,他在等。
“不一定。”黑影的脖子拉长,像是充了气的多头蛇,环着周冶凝,从他的腰开始一路盘旋,紧紧缠着他的躯干,脖子,然后完全覆盖他的整张脸,“说不定,他们抓你来了,哈哈。”,周冶凝没有犹疑,恶狠狠的扇了自己一耳光,黑影倏忽间退去,“啧。”,他舔舔嘴角,右边脸颊肿的很快,火辣辣的疼,嘴里有种咽不下去的血气,咸咸的,可周冶凝心情不错,“你离我太近了。”,抓我做什么?给钱还给出错了吗?
孙仙水见到周冶凝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雨中,脸颊红肿,神情诡异的自言自语。周冶凝的视线落到孙仙水身上,他们互相审视着,谁也没有先说话。玉依依的耳朵像是被棉花堵住了,风声、雨声一个也听不着了,他们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雨幕,如同有一堵静谧的墙,玉依依只能听到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阿水,钱已经打到你账上。明天就是端午了,你可得努努力,天王的事,得有个说法了。不然我也没法儿替你拦村里人,他们什么脾气性格,你比我清楚。”周冶凝率先拿出了长辈范儿,神叨的样子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脸好脾气的对着孙仙水说话。
“周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给了你一块木头,你拿去做什么了?”孙仙水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睫毛承不住细密的雨,扎在眼里,不知道是因为视线模糊了还是太久没认真看过周冶凝的脸,眼前的周冶凝让他陌生。
熟悉的面孔,不一样的姿态。那个时候,他整个人浸在惶恐里。第一次见面,周冶凝没摆出什么大老板派头,而他作为父亲的焦头烂额,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孙仙水不忍,虽说本意是找他回感神村帮忙,但还是给了他一块老山檀。玉海明说有缘人会懂,神形相同,他觉得即使替身是假,安神总是真的。
每次孙仙水试探着要回这块木头的时候,周冶凝都会让步,再给他打一笔钱。比晨晨晚生病的人已经走了四五个,一个几岁的孩子再怎么精心的养着,呵护着,在感神村的诅咒之下,那样一副羸弱的身体,是怎么越过这些个强健的大人,活到如今的?
孙仙水早就知道周冶凝根本不相信天王存在,对感神村的人要请天王回来更是嗤之以鼻,可他还是回来了。村子里的花销,周冶凝几乎全包了。大到孙仙水随口一说的最好新建个坛场,小到每家每户供桌上的一份鲜果,只要张得开嘴问他要,周冶凝眼都不眨,就给办了,花钱如流水的支持着村子里的所有人。火池里日日烧的符文和疏奏都是他掏钱找白池花买的,坛场前的草木灰和火星子在大雨来之前没日没夜的滚,为什么呢?烧些钱,打点鼓,天王就回来了,周冶凝这样的人,会信就有鬼了。
一个对天王谈不上一点憧憬的人,他图什么?
玉依依说周冶凝疯了,孙仙水嘴上不信,心里早就有数,他不是现在才疯的,安神的木头没安神,或许引来了别的东西。一提到晨晨的事,周冶凝必然露出獠牙本性。玉海明期待的有缘人,势必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形。
“阿水,周叔可付了不止一次钱啊。是好东西,也不能这样为难我。”
“周叔,楼月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能知道什么呢?楼月怎么了?她现在大着个肚子,可不能出事。不然孩子胎里带了毛病,一生受罪。晨晨就是那个时候营养不好惹出的事。”
“晨晨在哪?周叔,你回来之后,村子里,没人真的见过晨晨。”
少见的,提到女儿,周冶凝没有崩溃。“你想见晨晨。抬头啊,向上看。这孩子最近恢复的还成诶。”
玉依依闻言抬头望去,黑影起伏,如同活物在呼吸蠕动,它吞吐着飘来的毛毛细雨,灵性的包裹了小半层楼。这东西又厚又密,一边止不住的顺着墙壁往下淌,又一边收回触角似得缩回去,守着已经被覆盖的半层楼。淋了这么久的雨,玉依依年轻,精力好,依旧心底燥热,看到这东西之后却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啊嚏”,他也憋不住的,打了老大一个喷嚏,然后下意识扯住孙仙水的袖管儿,“噗嗤”捏出一包水,滴滴答答的洒在孙仙水脚背上。诶呀,早知道不来了。水哥好不容易搞起来的气氛,可是那个真的很恶心啊!
“我见过你。”孙仙水镇静自若的拍拍玉依依的手,对挂在楼上的黑潮见怪不怪。蠕动的暗影停了下来,发出沙沙的声音,放任自己往下淌,慢慢的汇到周冶凝的身边,有了个人的轮廓,温顺的倚靠着他。
周冶凝吸了吸鼻子,刻意躲开半步,语气不善的说,“你离我太近了。”,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的,孙仙水觉着有双阴冷的手掐住他的脖子,黑影已经缠了上来,“你在哪见过我?”,它的身上有湿冷潮气,还有火的味道。
玉依依立刻伸出手去拽这团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黑影,它赖皮蛇一样的缠上孙仙水的脖子,触须扒住眼睛、耳朵,直往脑袋里钻,玉依依顾不上害怕,直接上手拽,可是触摸到暗影的瞬间,想象中的剧痛没有袭来,爬虫似得影子,像从没存在过一样,竟然消散了。
“我就说他是来抓你的。”周冶凝的背后发出簌簌的响声,缓缓剥离出一团不成型的墨色,它们向内收缩着,忽然倒下一个漆黑的人影,还没触及地面就如同橡皮人似得弹回他的身边,“啧”,周冶凝面不改色,好像对一切都习以为常。
“周叔,原来天王在你身边。”
玉依依的大脑疯狂运转,啊?天王?什么天王?谁是天王?周冶凝请到天王了?他的视线在周冶凝和黑影之间来回巡视,这鬼东西怎么能是天王呢?他瞪大眼睛,想要再找出些别的东西,他看不见的东西。玉老头信了天王一辈子,神像丢了就病死了,它怎么可能是天王?它怎么能是!如果你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早些出现?为什么不救他?
孙仙水发觉玉依依的手在抖,想确认他的情况,看向他时,玉依依正咬着牙盯着周冶凝,眉头紧皱,眼里满是蓬勃的怒气。
周冶凝不回答,黑影嗓音沙哑,“为什么觉得我是天王?”,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完全是个人样了。
“我见过你。着火的时候,你来过我家。”孙仙水又想起楼月的眼泪,“你说这都是命。”,看样子来了感神村,谁都得认命,楼月是,白池花是,连天王都不得不认,好笑的很。
孙仙水在心里问自己,天王也站在他那边,你还要继续吗?
“弟子求问一个道理,天王大人,凡人求活是一件错事吗?”他的声音不高,孙仙水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多余的力气去愤恨,再要问凭什么,需要资格,可他没有。
他只想求一个答案。“楼月是巫的时候重要,不是巫的时候就该死吗?”
“卯君重要,我就不能想活吗?孙仙水难道不能算做人吗?”
“大人们的脾气性格,理想信念重要,我们这样的凡人就活该吗?”
“人人都说要认命,我认了,一认再认。”孙仙水屏住呼吸,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孙仙水:薅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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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