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燕 8月1日 周六 晴
老章不过才来了几天,就在老街有了自己的场子。还让人给砸了,多么新鲜。
正好趁着周末来临,小手不在,百无聊赖,我决定跟着他,也去那一带逛一逛,瞧一瞧老章如火如荼的商业板块,顺便再找找看那附近的公用电话。
但我起的没有老章早,出门的时候,老章大概已经上工了一个多小时了。
隔着老远,就听到那里传来争吵声。
老章和对面的人脸红脖子粗地拼着谁的嗓门更大,中间横着两个劝架的爷爷。
“忍你很久了,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老子的货都是有证书的,轮得到你在这里信口雌黄?”那人喷着唾沫星子,手指几乎快要点到老章的鼻尖上去了。
“我没说你的东西是假的,我只是说不划算,建议大爷不要买。”
“人家买不买关你屁事?”
“我怎么说关你屁事?”
“素质吊差,老子找人弄你!”
“我素质差?我要是素质真差起来,让你一毛钱挣不着。”
两个人唇枪舌战不停,却又都绝口不提打个110来协调一下。一个打不了,一个不敢打。老章这半哑火的嗓音状态,保不齐他们已经吵了一个小时了。
我不擅长吵架,所以没有打算帮老章一把的打算。偷偷摸摸地混迹在人群之外,一个地摊一个地摊地品鉴。
大部分的摊主都忙着看热闹,也没空理会我这个光看不买的家伙。
有一个摊位上摆了一些陈年的黑白线条连环画,多是人物,少有场景,但内容十分丰富,价格也很诱人。就是摊主不知道去哪里了,分不清是人堆里的哪一个。
我喊了两声,声量根本压不过嗓子都快不行了的老章,便捏着两本册子蹲到树荫下面去等。
边等边四处胡乱扫视。突然就有一个略显眼熟的人物被我锁定住。
林守正。
他在一个卖手串的摊子前看了好一会儿,蹲下去之前飞快地观察了一遍四周围的旁人。捡起两条串,像普通淘货的顾客们一样,对商品进行了一番比较。
比完却并未放下其中的任何一条,而是再次扫视一圈四周后,塞进了自己随身的腰包里。
他偷东西啊?
“喂!小偷啊!”我只能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赶,同时尽量大声地喊叫出来,试图震慑住他或者引起他旁边人的注意。
近处的人能听到,远处的人纹丝未动。林守正又伸手顺了两条。
我闭上了嘴巴,在他看到我之前,一把捏住了他的肩膀。
林守正受到惊吓,整个身躯震颤出一个很大的幅度,扭头看到我,稍微变形的面部表情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认出我了。
我盯着他的腰包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关你屁事?”
真是无赖又流氓的四个字,我恨不得要叫老章了。咬着后槽牙伸手去拉他的腰包,他侧过身避开,拔腿往人少的街道跑。
我也等不了付连环画的钱了,跟着追上去。
林守正不是什么正当壮年的年轻小伙儿,但追赶起来也很费劲,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平时不爱运动,总觉得这几百米的路段跑得肺泡都要破了。
眼看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前面闪出来一个人,飞起一脚就把林守正踹翻在地。
老章太帅了。
我喘着气,追上倒地不起的林守正,解了他的腰包,拉开一看,不光藏着四条手串,他还顺手牵羊了别的摊子。
“林鸢是知道你这个样子,才死活不肯回来找你的吗?”
老章好奇地把腰包接过去翻看:“他抢你什么东西了?”
“没抢我的,抢的地摊上的。”
林守正躺在地上捂着肾,呼天抢地地嚎叫:“打人了打人了!”
老章飞快地把腰包的拉链拉上,塞进了林守正的嘴里。虽然没有多少路人,但动静闹大了还是有影响的,老章也害怕去所里喝茶。
他绞着林守正的两只手腕,将人带离这个毫无遮蔽的马路。
林守正也想挣扎来着,奈何体型和力量都很悬殊,他闹腾得越狠,也只能让自己越不舒服。
我们把他堵在一个三面围栏的死角,老章还在恐吓他:“你再乱叫,我把你牙全都打断。”
我摘下他嘴里的腰包,抖起来里面像豆子碰撞般“哗啦啦”地响:“里面的东西全都是偷的吗?”
“我就拿了几条串子!”
“说实话!”老章举起拳头。
“呜,那个怀表是我的!别的你们拿走!”
这年头还有人收藏怀表?也是很稀奇了。我不敢直接相信他的话,把包里唯一一个怀表找出来,掀开上面一层小圆盖,表面不是什么花样,是一张照片,一个面容圆润温和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两张脸凑在一起,模样上还有两分相似。
老章看了照片,咽下一口唾沫,没说话,举起的拳头又放了下来。
我猜测照片上就是他老婆和林鸢,那倒确实是他的东西了。
于是单捡出怀表,剩下的东西交给老章,拜托他帮忙还给各个小摊子。这时候林守正又叫了起来:“等一下!这个怀表你们要吗?可以卖给你们,只要八百块。”
我还在消化听到的内容,老章对此反应却是又快又强烈,当即给了他一拳:“是不是个东西啊?”
我吓死了,也没见过暴力现场,连忙去查看林守正有没有被打伤了。还好老章没有使出全力,也没对准他的牙,让他还有胆量嘴硬:“草,不要就不要。”
“我要了。”老章再次扬起的手被我匆匆拉住。
老章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是真的想收下来,职业技能又上身了,对着林守正换了一套说辞骂骂咧咧:“一个用旧了的现代工艺品,你卖八百,良心遭狗啃了吧?两百,爱出不出。”
“出、出!”林守正捂着脸,生怕这二百块也溜走了。
我给了他二百五十块钱。多的五十当我买的情报,外加我也想骂他一顿。
收下怀表,确认我们不再纠缠之后,林守正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我还得回去买连环画,就和老章一起往回走,路上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怎么走比较抄近路的?比我们快那么多。”
“就说这一带我已经熟得透透的了吧?”老章洋洋得意。
他把林守正偷的东西挨个摊子问询后还给失主,信用与威名在这条街上更甚一筹,一时间旁人都不问缘由地说起刚刚与他吵架的人的坏话。
那人站在自己的摊子后面,羞愤交加,脸上红一阵黑一阵,憋着的气逐渐撑大肚子。
我和老章说不耽误他发财了,然后去付了两本连环画的钱,赶赴胡老师家。路上掂量着这表我留着也没有什么用,等周一交给林鸢的时候,要收她点什么好处。
可以让她和李营吃饭的时候,给小手添双筷子吗?
胡老师中午还要去沈姐那里干活儿,所以跟我约的时间只在上午的一小段。我赶到时,他已经把我的作业全都准备好了。
“这么短的时间,我画得完吗?”
“哦,没打算让你上午就回去,你可以在这里呆到下午,”他从茶几后面掏出一个小盒子,透明壳子下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扇形草莓蛋糕,他说,“这个是奖励。”
要知道,小手不在,我的早饭又恢复了空白,现在正是空着肚子的时候,便雀跃着就要伸手去打开。
胡老师把蛋糕抽回去:“你还没画呢,就想吃?”
“吃完我加倍努力。”
胡老师也没想着难为我,蛋糕被推回我面前。趁我正拆着包装,他又状似无意地问道:“柏青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嗯?哦,他那是个持久战。”
“你们确实不是亲戚吧?”
我抬头看向他,脸上写着:何出此言?
“第六感。”
“胡老师你的第六感也挺灵的。哦,对了,”我想起我这晃荡的一上午,居然忘记了重要的事,“可以再借一借电话吗?”
我也不是故意想麻烦胡老师的,如果不是林守正的打岔,我绝对不会忘记找公用电话。
胡老师沉默了,我以为他是不愿意,又赶忙摆摆手:“没事没事,下午我走之后再去找个电话亭也一样。”
他更沉默了。沉默到我已经开始反思,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真是太拿自己不当外人。
他站起来上楼,我心想:坏了,这下胡老师生大气了,手里蛋糕也不好意思再往嘴里送了。
没过多久他就下来了。又一个小盒子摆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什么?”我看出来了是个手机,但我不敢伸手,全方位的不敢。
“是个旧手机,不过也没怎么用过,你先用着吧。”
听到是个旧手机,我甚至还有些松了口气,虽然仍旧不敢冒昧地接受:“不用了不用了,我的手机过一阵子就能回来了。”
胡老师当着我的面,把盒子里的手机掏出来,又把里面的电话卡拆出来,以证明这确实是个用过的:“那我就借到你拿回自己的手机。”
不容我再争辩什么,他拖出我另一只空闲的手,把拆掉卡的手机放在我掌中:“总不能电话卡也要我借给你吧?”
“不不……不不……,我有……有卡。”我紧张地直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