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燕 7月13日 周日 晴
虽然小手不在,有的线索也不是我找到的,但我可以自己一个人把拿到的东西全讲一遍,他在这个故事里,本来就像个若有若无的存在。
我把笔记本摊开,从第一条开始讲。
先是那几张拼图,讲的中途某一瞬间,我想起来在那个农家乐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眉毛下意识折了两道弯。
“本来这张拼图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但我今天看了现场之后感觉,这是不是跟作案手法有关。你们有什么看法?”我顿了一下,“这是谁扔在草莓园的拼图?”
没有人出来认领,他们一个个倒是全都站起来细细看了看拼图的样子,开始讨论具体手法。
姚发带头又去了里间的卧室。他拉扯了一下壁灯上的鱼线,喊杜小撰去浴室里看看那头是什么反应。
杜小撰走进去没多久就鬼吼鬼叫起来:“啊!噢!你别拽了你别拽了,太惊悚了。”
鱼线连着浴室里的百叶窗帘的拉线,那头拽一下,叶片就向上聚拢一下,又因为底下没有人给拉线松一口气,这条鱼线就一直圈着顾大全的脖子朝天花板缩紧。
姚发拽一下就更紧拽一下就更紧,丝毫没有向下松动,真是高质量的百叶窗帘和鱼线。
赖不平大着胆子,把装有皮雅婷和小黑猫的抽屉又拉开,疑惑问道:“那小猫饿了为什么不吃顾主编那个更新鲜的肉,要吃这个焗了盐的?”
姚发想了想,说:“我们来的时候浴室的门是关着的吧?小猫可能进不去。这个滑轨的抽屉它可能平时就会翻进去。”
杜小撰从浴室走出来,双手一拍:“那结案了,凶手是这只小猫,它抓鱼线上的小玩具过失杀人。”
姚发一巴掌甩在他的后脑勺上:“我看凶手是你,说这种死皮赖脸的话。”
“我看凶手是你吧,据我所知,你经常和顾主编一起钓鱼吧?这鱼线看着就像你会用的道具。”杜小撰也不是棉花团捏的。
“先别吵先别吵,我们大体都知道作案手法了,再回去捋捋线索。”皮雅南拽着我和赖不平离开那间房,赖不平的脚下还躺着那只小猫和不成人形的皮雅婷。
等大家都重新坐定之后,我该继续讲述我手里的线索了,但下一条却是关于我自己的。
于是我假装毫不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又理了理不存在的领结:“我先自首,在之前的事件中,有些地方,我做得确实有失偏颇。”
我把《赛博朋克的猪》那幅画的照片举起来:“这幅画,我画的。为什么画它呢?”我转向杜小撰,点了点画面里摆在桌角的一个黑色布包,“这里面装了很多钱,我看见了。你,杜小撰,在聚餐结束后把这个包给了顾主编。所以,我拿着这幅画去要挟他了,我让他少给我布置那些浪费劳动力的任务。”
“那你要挟成功了吗?”杜小撰问道。
“不成功,他说我在胡诌,并且之后的工作形势更严峻了,顾主编有时会故意给我穿小鞋。”
“所以这是你的杀机?”
“算是吧。但是,这幅画出现在了美术馆,并且署名变成了皮雅南,皮老板你说说,为什么到你手里了?”
皮雅南听到我的点名,脸上还有一丝茫然:“我不知道啊,姚发给我的。他说有一幅画要送去参加义拍活动,但是作者不愿意亲自参与其中,让我挂个名字。反正义拍的收益款是要去捐了的,做好事,我有什么理由说不可以?”
全体的目光从皮雅南那里晃了一圈,又落在了姚发那里。
姚发搓了搓手:“我也是顾主编给我的画嘛,他跟我说的是,他受赠了一幅画,决定把自己收到的恩惠也回馈给社会,于是要把这幅画放到义拍活动上去拍卖,他自己花钱买下来。他没给我画家的信息,又要做买家,那肯定不能署他的名,我是要给他做承办商的人,也不能署我的名不是,于是就拜托皮老板帮了我这个忙。”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了,回馈社会呀。”
“你真信啊?”
“我当然不信,但是我的处事原则是,明哲保身,少问细节。”
“啧。”皮雅南比我还先发出了嫌弃的动静。
我将这张画的照片放下去,替换了下一张美术馆那片许愿墙的:“下一个线索是关于我、赖不平和皮老板的。这个就是我们三个人平时互相倾诉工作的烦恼的地方,大部分都是一些牢骚话,主要是最近皮老板这条——‘我帮你’,我也分不清这条回的是我的‘毁灭吧’,还是赖不平的‘不想上班’。皮雅南,你帮谁做了什么?”
皮雅南回答道:“你搞错顺序了,我回的不是你们这两条。我回的是赖不平那条周末饭局,她不想去。我就说我帮你,然后我不是也去了饭局了嘛,我想正好借着皮雅婷的事情把你们的饭局搅黄了,让你们可以早点回家。”
赖不平忍不住也说起关于这面许愿墙:“我就说我们不如拉个群聊好了,皮老板出于某种原因又不同意,你看又不标注时间,现在连谁回的谁,哪条先写的,哪条后写的都分不清。”
我随声附和:“就是就是。什么原因?”
“总之就是拉不了群聊。”
“怎么拉不了?”我问。
杜小撰跳出来:“拉不了的原因在我这里呢,等会讲还是现在讲?”
“那你现在讲吧,等会不浪费时间折回这个问题上来了。”所有人一致认可。
杜小撰郑重其事地站了起来:“她拉不了群聊的原因是,她的手机被监控了。”
“啊?谁监控的?是顾主编吗?”
“不是哦,”杜小撰的眼神变得飘忽了起来,他故意拖长尾音卖关子,“是姚发啦。”
姚发坐在那里尴尴尬尬地搓搓大腿:“是我是我。”
我回头问皮雅南:“你怎么知道他在监控你的手机的?”
“他当着我的面装的监控软件,我当然知道。”皮雅南的语气十分平淡。
“你们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皮雅南先于姚发开口道:“其实我们俩不仅仅是青梅竹马,现在还是恋人的关系。”
内容很炸裂,但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这不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
沉寂了三秒有余的气氛终于被姚发打破,他是这么说的:“我为了表达我的关心,以及想要更加深入地了解皮雅南,才给她装了一点点手机浏览内容的同步分享。”
“你就是在PUA皮老板吧?”赖不平的胳膊肘顶在桌面上,支起下巴,“皮雅南,你知道你对象在PUA你吗?”
“我知道啊。所以我这不是不敢拉群嘛。”
赖不平放下胳膊,挨个点名在场的几位男嘉宾,又把手伸向里面浴室的方向:“你们几个男的,真是坏事做尽。”
杜小撰和姚发对此也并未作何辩驳,他们也觉得这剧本里的自己不太像个东西。
我突然想起后面有条相关线索,就是跟他俩这段关系有关联的,赶忙低下头翻出来一并带着讲了,就是树下的那两个时间胶囊。
对此,姚发感慨万千地重温了一下纸条的内容,承认他并没有完全做到好好保护皮雅南和皮雅婷。出于对剧本人物的尊重,他还想辩解一下,他也不能算灵魂变得如同腐烂的泥水一般,在情感方面略为过分,但在工作生活中,他只是为人有些圆滑,那也至少还有人性。
见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摇头,他便放弃了这条赛道的挣扎:“好吧。程可你挑的剧本有问题,煽动对立。”
皮雅南:“你别扯,就剧本论事哦,你要是跳出剧本框架的话,那现在就是你在煽动对立。”
杜小撰一听这话,张着嘴也想插两句。
我预感不妙,一旦这个话题深入讨论下去,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天然对立的两者在这方面,也天然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赖不平,别抖腿了,你的来了。”我急忙打断他俩,切开话题,“我这里有几张照片,一部分呢,是杜小撰鞍前马后地服务顾主编,你真是花尽了心思在讨好顾大全呀,杜小撰。”
杜小撰耸了耸肩:“生活所迫。”
“另外有两张呢,是拍的我们公司的茶水间。监控视角下的茶水间里呢,我们的皮雅婷和赖不平,先后遭受过一些……看起来不太……不太正常的待遇。”我尽力在措辞上不那么尖锐,但是赖不平的反应很尖锐。
她先是“啊——”地大叫了一声,推开凳子,浮夸地又是扶住额头,又是扇风降温,再抽空假装抽泣着擦去眼泪。
戏很足,就是演技拉跨了点,好在成功把刚刚僵硬的气氛里塞进了一团炸开的礼花,场面变得欢快了起来。
“你们看看杜小撰做的好事,他在茶水间骚扰我和皮雅婷,还好我聪明,把监控照片留存下来,发给杜小撰让他多注意影响,才能安生一阵子。可怜的皮雅婷,她离职了,我还以为是脱离苦海了呢,谁知道却躺在床抽屉里面,这样下去下一个死的是不是我呢?”她把矛头指向了杜小撰,“你说,皮雅婷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跟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