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知夏后来想,她的人生大概是从那个梅雨季开始发霉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发霉——她租的那间老房子,墙皮在回南天鼓起气泡,晚上能听见细微的爆裂声,像某种生物在呼吸。她买了除湿机,二十四小时开着,水箱每天倒两次。没用。霉菌从踢脚线往上爬,在天花板角落汇成灰色的云。
她不管了。反正她也很少抬头看。
三十岁那年,她养了第二只猫。汤圆,白色,异瞳,左蓝右黄,是段晓在垃圾桶旁边捡的。送来那天,段晓说"这猫眼睛像你",她说"我眼睛是黑的",段晓说"不是颜色,是那种不看人的样子"。
她没反驳。段晓总是对的。
年糕老了,不怎么动,每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汤圆年轻,上蹿下跳,抓坏了她三条窗帘。她换第四条的时候,在窗帘杆后面发现一个信封,牛皮纸,没有署名,边角已经脆了。
里面是一张合影,高中毕业聚餐,全班在火锅店门口。她站在最边缘,正在低头点烟——那时还没禁止室内吸烟,她在角落里,火星很亮。中间是陆辰屿,陈璐在左侧,笑容标准。
她看了很久,想不起这张照片是谁拍的。背面有字,被水渍晕开,只能辨认出日期:2015.6.8。
高考结束那天。
她把照片塞回去,放回原处。不是遗忘,是归类——这是过去,那是现在,她分得很清楚。虽然她的"现在"也不过是重复的昨天:起床,喂猫,上班,下班,抽烟,睡觉。偶尔和段晓、何雨时、方成杰吃饭,听他们讲外面的故事。
她从未离开过这个县城。不是不能,是不想。
大城市有offer,年薪二十万,她拒了。省城有朋友,邀她合伙开店,她拒了。何雨时说"你在等什么",她说"没等",何雨时说"你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说"他不会回来,我知道"。
何雨时没问"他"是谁。她们认识十五年,有些话不需要说。
那年夏天,县城下了很多雨。不是梅雨季那种黏腻的潮,是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留下满地落叶和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她喜欢在雨后散步,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像某种干净的遗憾。
八月的某个傍晚,她路过县中——她的母校,也是陆辰屿的。校门换了新的,电子闸机,刷脸进出。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穿着校服的学生涌出来,年轻,吵闹,无所顾忌。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也是这样的傍晚,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等何雨时、段晓、方成杰。他们四个总是最后离开,因为知夏要抽完最后一根烟,因为段晓要等人走光才能拿出纹身贴,因为方成杰要弹完一首完整的歌,因为何雨时要拍完一卷胶卷。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
手机响了,是方成杰。他巡演经过邻市,问她要不要来看演出。她说"太远",他说"高铁四十分钟",她说"年糕老了,走不开",他说"你总是有理由"。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方成杰也笑,说"知夏,我写了首歌,叫《旧雨》,明天首演,唱给你听"。
"好听吗?"
"跑调。"
"那算了。"
"但你得听。"
电话挂了。她站在校门口,雨又开始下,很小,像雾。她没有伞,也不打算躲。路过一个便利店,她进去买烟,发现柜台后面挂着一把羽毛球拍,儿童款,粉红色的,拍柄缠着褪色的手胶。
"这个卖吗?"
店员抬头看她一眼,说"小孩的,没人要,你要就拿走"。
她没拿。她买了烟,薄荷味,很淡,不是她惯常抽的牌子。出门,点火,第一口呛得她咳嗽。她已经戒烟三年了,段晓监督的,说"你肺不好,别找死"。
但今晚她想抽。没有原因,或者原因太多,说不清。
雨大了。她站在公交站台下面,看雨水在地面汇成溪流,带着落叶和塑料袋,流向她不知道的地方。一辆公交车停下,开门,没人上车,关门,开走。她没动。
手机又响,是工作群,领导@她,说明天要交的报表有问题。她回"收到",然后关机。
她想起陆辰屿。不是刻意的想起,是某种肌肉记忆——十七岁的她,在同样的雨天,站在同样的站台,想起他在羽毛球馆里的样子。后颈有一颗痣,她只从窗户反光里看见过。
他们从未交谈过。不是完全没有,是接近于无。六句话,她数过。其中四句是"谢谢""不用""借过""再见",另外两句是"你立体几何辅助线画错了"和"那题超纲了,不用在意"。
她保存了很久的错题本,后来搬家时丢了。不是故意丢的,是夹在旧书里,被当废纸卖了。她去找过,废品站说"早拉走了",她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那时候她已经二十五岁,知道自己再也不会那样喜欢任何人了。
雨停了。她走回家,年糕在门口等她,汤圆在沙发上磨爪子。她换鞋,洗手,给年糕喂药,给汤圆开罐头。然后坐在院子里,抽完那根烟。
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她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又取出来,看照片背面,被水渍晕开的字迹。她对着光,辨认了很久,终于看清了——
不是日期。是一行很小的字,被她的拇指挡住了:
"余知夏,高三(7)班,坐最后一排靠窗。"
她不认识这个笔迹。不是她的,不是何雨时的,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人。是某个陌生人,在某个时刻,写下了她的名字,然后塞进了窗帘杆后面。
她坐在院子里,天完全黑了。远处有邻居在打羽毛球,声音很熟悉,拍球,起跳,扣杀,落地。她没去看。
年糕蹭她的腿,喵喵叫。她低头,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难过。是某种迟到的确认——原来她存在过,在那些她以为自己是透明的时刻,有人看见了她,记住了她的名字,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照片藏起来,像藏一个秘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陆辰屿,也许不是。十七岁的他,从未回头看过教室最后一排。
但此刻,在这个南方县城的夏夜,在两只猫的陪伴下,在旧照片的背面,她终于允许自己相信:那场从未开始的喜欢,或许并非完全是她一个人的事。
这只是或许。她已经学会不对"或许"抱有任何期待。
她把照片收好,回屋,开电脑,修改报表。凌晨两点,完工,保存,发送。然后躺在床上,听年糕的呼噜声,和汤圆偶尔的梦呓。
明天还要上班。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是否准备好,它都会继续。
但在睡着之前,她想起方成杰的歌。《旧雨》。她决定去听,高铁四十分钟,她可以去。不是为了歌,是为了那个唱跑调的人,是为了何雨时的镜头,段晓的纹身针,为了所有记得她的人。
也为了那个写下她名字的陌生人。如果他还记得。
窗外又开始下雨。南方的雨,旧雨,来过的,没来的,都落在同一片土地上。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