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相识 第19章 窥探

季平生还在低烧，但精神好了很多，尽管食欲不振，还是把孟佰炒得一盘菜消灭掉大半。

那盘青菜少油少盐，清淡得很，愣是被季平生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气势。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孟佰说。

季平生咽下嘴里的菜：“我太久没尝过这个味道了。”

孟佰一怔。

孟庄村长大的孩子，打能上学起就会做饭。大人忙起来常常忘了还有俩小的要伺候，他和季平生就凑在一起，摸索着烧火做饭。

那时候只要两人呆在一块儿，就算被大人忘个两三天，也饿不着肚子。

但七年前那个夏天之后，他再也没吃过季平生做的饭菜，他也再没机会做给季平生吃。

哪怕是季平生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两人也经常是在药厂的食堂对付一口，没怎么下过厨房。

孟佰一个人住的时候更不必说，粗略一盘算，他基本上大半年才碰一次锅碗瓢盆，以至于今天炒这盘菜，都感觉手生了不少。

季平生拿筷子搅搅碗里的米汤：“这几年到处跑着打工，都是吃工地的大锅饭，就过年在家那几天，才能吃几顿家常菜。”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什么，蓦然噤了声。

他过年时还能吃上家里的饭，而孟佰这七年间连家都不能回。

孟佰没在意这点，他吃饱了饭，收起碗筷，叮嘱道：“睡前记得把药吃了，晚上如果再烧起来要叫我。”

季平生应了一声。

孟佰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小时候生病的都是我，这次没吹风没着凉的，怎么就病到你身上去了。”

他想了一天，想不通季平生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发了烧，学了几年的医药，也没听说过打架能打发烧的。

“我病至少比你病好点，我体质好，估计明天一睁眼就好利落了。”季平生说，“我这都好多年没怎么生过病了，人总不可能一直健健康康的。”

孟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个人怎么老是能找出各种理由来宽慰他。

他不说话了，端起碗打算去洗，季平生起身一揽：“早上中午都是你收拾的，这回到我了。”

孟佰有点想笑：“洗个碗怎么还排上队了？你病还没好呢，歇着吧。”

季平生却不由分说，干脆把碗从他手里抢过来，病了一天力气居然也没见小。

“我在床上躺一天了，闷得慌，正好出去吹吹风，你歇着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了。孟佰凝望着消失在门缝里的背影，倏然思绪翻涌，在眼前这个大人和记忆里那个少年之间，找到一点虚无缥缈的联系。

他用“生命力顽强”来形容小时候的季平生，俩人一起风寒感冒，同样是烧到三十**度，他连站都站不住了，季平生还能嘻嘻哈哈地上蹿下跳。

就像这个还没痊愈就抢着去洗碗的人一样。

好在季平生真的生命力顽强，第二天一早，孟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的额头，叫醒他又量了次体温，确定彻底退烧了才安心。

所谓好事成双，到单位以后，老陈拉着他，满脸喜色。

“孟儿，偷摸告诉你，今天能发工资了！”

孟佰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我从会计科那听来的小道消息。”老陈拍拍胸脯，“你等着，一会儿主任准得过来通知！”

一般这种小道消息十有**是真的，孟佰心里如雨过天晴，云开雾散，心情霎时明朗起来。这回一次性能发三个月的工资，数目不小，自己手里留一半，还能往家里再寄一半。

果不其然，上岗时间一到，车间钱主任就过来宣布：“待会儿九点统一去会计科签字领工资，别忘了！”

这下整个车间里登时沸腾起来，大伙脸上都按捺不住笑意，喜形于色，七嘴八舌地感叹着紧了几个月手头终于能宽裕一些。

“哎呀——这回总算是能摸到钱了。”老陈开玩笑道，“再不发我都怕要带着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了。”

孟佰原本心里头还压着前天和齐小满说话被他听到这回事，惴惴不安，但到岗后老陈什么也没说，他也渐渐放下心来，被发工资的喜悦一冲，很快抛诸脑后去了。

九点一到，车间里的人纷纷停了手上的工作，三三两两地往会计科去。

这会儿都挤在门口，孟佰没急着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外走。

前脚还没踏出车间，紧接着就听身后有人叫他：“孟佰！”

几次三番他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一听见这个声音就莫名烦躁，孟佰完全不想搭理此人，但迫于礼貌，以及上次实打实的人情，他还是象征性回头看了一眼。

齐小满对这点工资不屑一顾，比他走得还晚，车间里已经没别人了。

“你有事？”孟佰问。

“你昨天怎么没来上班？”齐小满开门见山，语气听着像是逼问。

“和你有什么关系？”孟佰皱了皱眉，对他这理不直气也壮的窥私欲极其反感。

齐小满死死盯着他，眼神里隐隐透着焦躁：“我昨天打听到了，那个季平生也没来，你们干什么去了？”

孟佰被他看得很不舒服，向后退了半步：“这和你没关系，我不想说。”

“你为什么不说？”齐小满咄咄逼人，“是不敢说吗？你和季平生在一起，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番话不偏不倚地踩到孟佰的雷区上，他脸色陡然冷下去：“我跟季平生干了什么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到底想怎么样？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你有资格插手我的生活？！”

“我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世界上还没人能管住我。”齐小满道，“还有，你别在那筒子楼里住了，我家在药厂附近还有个房子，你搬到那去。”

他字字坚决，像是在下命令：“那破单间挤两个人你也不嫌难受，让季平生自己住去吧。”

这人不可理喻的控制欲和不存在的边界感让孟佰觉得莫名其妙，完全沟通不下去，只想就地宰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头窜起的怒火。

“齐小满，前天晚上你帮我解决了吕奎那个麻烦我很感谢你，如果你想要报酬，我可以给你钱，甚至可以答应你用我的名义去做那些事。”

孟佰一字一顿，生怕对面那人有哪个字听不懂似的：“但我也请你放尊重一点，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季平生。”

“尊重？”齐小满噗嗤笑出了声，“我爹妈都不配被我尊重，我凭什么要尊重你们？”

他双手抱怀，微仰着头：“不过既然你现在有钱了，我倒没必要再去给我舅那边收拾烂摊子了。至于前晚救你的报酬嘛……我要你搬到我那儿去住，顺便伺候我的饮食起居，我可以给你钱——怎么样？”

孟佰双手紧攥，微微颤抖，仿佛一个忍不住就会一拳挥过去。

“抱歉，”他险些要将牙咬碎，“这种要求我不会答应，你再想想别的吧。”

说完他转身要走，没想到被齐小满猛地拉住。

“你到底要干什么！”孟佰气上心头，没忍住吼出了声。

“你还没告诉我，你和季平生昨天干什么去了。”齐小满笑盈盈的，“既然你不答应我的要求，那用这个问题当报酬也行。”

孟佰闭了闭眼，迫使自己保持冷静。

如果只是回答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就能算抵消掉这个人情，那没什么不能说的。

“季平生发烧了，我在家照顾他——满意了吗？”

齐小满脸上的笑意淡了，目光也暗下来：“这样啊……那可真是……”

他话只说一半，就没了下文。孟佰完全没有兴趣探究那没说出口的另外半句是什么，见他松开手，立马离开了车间。

此时会计科人满为患，铁栅栏外面排着长队。

孟佰站到队尾，前面的人转头看过来，竟然是老陈。

“你咋来这么晚呐？”老陈乐着指指前头的窗口，“发钱还不想要呢？”

孟佰附和着笑了一下，本来挺好的心情，让齐小满一糟蹋，彻底高兴不起来了。

这队排了将近半个小时，前面还剩下三五个人，后一个部门的人就过来了。他百无聊赖地环顾周遭，来的都是生面孔，一个也不认识。

刚收回目光，嘈杂人群中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孟佰？”

孟佰当即循声看过去，一眼看见站在队伍外的季平生。

“你怎么在这儿？”

季平生笑了笑：“我入职没满一个月，工资要下个月才能一块发，组长叫我过来熟悉熟悉流程，避免下次摸不着门。”

孟佰应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刚好前面最后一个人老陈领完工资轮到他了，他先过去签字按手印，老陈认识季平生，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三个月工资，将近一千块。

孟佰头一次将这么多钱一次性拿在手里，心情好了些。他抬头看向季平生：“晚上不用等我回去了，我得去趟邮局。”

季平生点头，没有多问。

汇钱的流程他早烂熟于心，邮局的工作人员都记住了他的脸，见他来还笑着打招呼：“好久没来啦。”

孟佰微微一笑：“是挺久了。”

他趴在柜台上填汇款单，钢笔落在附言栏上停顿片刻，写下四个字：一切安好。

办完手续从邮局出来，他给孟仟发了短信，叫爸妈记得取钱。

还没等走回住处，孟仟电话打了过来。然而这次电话那头不是姐姐也不是妈妈，而是他许久没有联系过的父亲。

“爸。”孟佰叫了他一声。

“小佰啊。”孟建国的声音又老了，“不是跟你说了不用往家寄钱了吗，我跟你妈足不出户，花不了几个钱，你在外面，得多留点傍身。”

“我手里钱够花，”孟佰说，“你们也不要太省了，缺什么该买的就买，想吃什么就吃。”

他听见电话里的父亲叹了口气，沉默了。

孟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仰头看天，数着月亮旁边有多少颗星星。

良久，听筒里才重又响起声音：“小佰，你心里还怨爹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