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 第38章 辞了

高三开学后，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教室门口挂上了倒计时牌，白底红字，上面写着“距高考还有286天”。

数字每天换一次，粉笔灰落在黑板槽里，越积越厚。

我们还是中午一起去吃饭，晚自习后一起回宿舍。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我也慢慢发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有时候他要自己打饭，会只打一个便宜的菜。

有一次周五放学，我问他周日要不要一起出来走走，他说有安排。

我说去打工？他只“嗯”了一声。

以前他周末也会去打工，但从来不会用“安排”这种词。

而且我发现新学期开始之后，他周末好像很少回他舅家了。有时候周六放学想去找他，会看到他一个人从教学楼出来，背着书包，往宿舍方向走。

有一次周六傍晚，放学之后我去一班没看见他。路过教学楼旁面的空地，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低头在看。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说：“你回去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嗯...这周住校。”

高三的节奏很快，考试一次接一次。

他的名次稳定在年级前十，偶尔发挥失误，会掉在十五名左右。我还是常在中间偏上的名次，偶尔能挤进五十名内。

有一次周婤看成绩单的时候说了一句：“于清和这次数学又是年级第一。”

我“嗯”了一声，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想着他又要去打工，这次考得这么好，背后一定付出了很多。

他课桌那些卷子翻得卷了边，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有时候下了晚自习，教室的灯只有他那一排还亮着。

那天晚自习下课，我们往宿舍走，走了一段路，我开口说：“你周末都在学校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舅妈那边……不太方便。”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显得比以前瘦了一点，好像刚恢复一些的肉又慢慢消失了。

“那你周末都在学校待着？”

他“嗯”了一声，“反正也要抓紧复习。”

他没有说别的，但我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的指节，比刚才紧了一些。

我感觉他好像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走了一段路，我又说：“那你周日的班还上吗？”。

“上，去便利店。”他顿了一下，说：“从早上七点上到傍晚六点。”

我算了一下，那意味着他周日一整天都在店里，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周一到周六上课，周日打工一天，一周七天连轴转，只有周六晚那一点点时间是自己的，还要用来洗衣服、写作业、补觉，根本没有停下来的空隙。

我说：“那吃饭呢？店里管吗？”。

他说：“管一顿。”，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累了一天的人终于快到终点了。

走到他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他转身准备进去，我叫住他：“明天中午，我打两份饭，在食堂老位置等你。”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好。”

那个秋天，我比之前更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

中午打饭的时候我会多打一个菜，坐下来把碗往他那边推一点，说今天窗口人多顺手多打了一份。

他也不拆穿我，我就当作他默认了我这个行为。

晚上晚自习下课，我会在走廊尽头等他，不管他出来得早还是晚。

有时候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书，我就走在他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

他知道我在等他，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有一次周日我去了他上班的那家便利店，透过玻璃看到他站在里面，正在低头理货，手里拿着一盒盒糖果往货架上摆。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我，朝我弯了弯嘴角。我走进店里，拿了一瓶奶，走到收银台前，他说：“两块。”

我递给他一张五块的，他找钱的时候我问他：“中午吃饭了没有？”

他说：“吃了。”

“那吃饱了吗？”

他看我一眼，“吃饱啦。”

我“嗯”了一声，收好零钱，把奶推到他那边。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晚上见。”

他说：“好。”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冬天已经完全来了。

教室的窗户上会结一层白雾，手指按上去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过一会儿又模糊。

课间的走廊里没什么人站着，大家都缩在教室里，靠着热水瓶暖手。

我也比以前少出去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座位上写题，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有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师拖堂了好久。我去得晚，看到他坐在角落，餐盘里只有白米饭，没有菜。

我去窗口买了两份，过去走到他身边，把其中一份直接扣在他的饭面上。

可能是太突然，他被我吓得一哆嗦，抬起头发现是我，嘴上轻轻骂了一句。

我听了耳朵不太相信，问他：“你说什么？”。

他不接我那句话，说：“没什么。”，又低头接着吃。

我被他逗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那句话。

有一次周日傍晚我看到他从学校外面进来，背着一个旧书包，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往食堂方向走。

我叫住他，说：“你吃饭了吗？”

他回头看到是我，脚步停了一下，说：“还没。”

我说：“我也没吃，一起去吧。”

食堂周末只开一个小窗口，饭菜少，人也少，空旷的大厅里几乎只有几盏灯亮着。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我挤在他前面打饭，只有一些蔬菜和煎鸡蛋。

我打了两份，每份里面有三个煎蛋。

他说：“你打这么多煎蛋吃得完吗？”

“哎呀你别管~，我吃不完你帮我吃呗。”，他偏过头悄悄白了一眼，他知道我的意图，可能过于明显了。

吃饭的时候，他低头喝着碗里的汤，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点温度慢慢暖手。

我坐在他对面，把盘子里的一个煎蛋夹到他那里。

他都吃了，什么也没说。

我吃完饭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碗汤喝完，然后站起来说：“走吧，回教室写题了。”

他说：“好。”

寒假前一天，教室里的桌椅已经搬空了大半，卷子和课本打包成一摞一摞的，堆在讲台旁边等着人来领。

倒计时牌停在了“距高考还有158天”。

我收拾好书包，去到一班看到他还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本没有收。

我走进去在他桌边停下来：“不走吗？”

他抬起头，好像是刚回过神来，说：“走。”，然后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

我们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的人比平时少一些，有人拎着行李袋往外走，有人骑着车从身边经过，留下一串铃铛声。

我推着车走在他旁边，他背着书包，走得不快。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说：“我先不回去了。”

我说：“那你去哪？”

他沉默了一下，说：“学校说宿舍还可以接着住一段时间，我再住几天。”

我愣了一下，“那你住几天？”。

“就...一周？”，他有点拿不准。

我看着他，一时没说话。在想到底要不要开口问他。

“那你还去上班吗？”我说。

“去，跟之前暑假一样。”

“好，那我明晚开始还去找你。”

“嗯。”

后来我自己骑车回去，骑出去一段路之后我回过头看他，身影已经消失在校门口了。

第二天晚上，我骑到城东那家宵夜店门口的时候，店里灯亮着，有人进进出出，但没有他的身影。

我把车停好，进去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他。

老板娘正在门口擦桌子，看到我过来，她还认得我。

“诶？你来找清和？”她说。

我说：“嗯，张姐，他今天没来吗？”。

老板娘听了一脸疑惑地放下抹布：“他没跟你说吗？他高三开学之后就没再来过了，说学习忙，没时间来啦。”

我站在店门口，寒风吹过，冻得我耳朵疼。

“好，谢谢啊张姐。”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上班？”。

发出去之后我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在忙吗？看到回我一下。”

还是没有回。

我又等了一会儿，屏幕始终暗着。

我骑上车往回走，骑到一半停下来，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直到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我挂掉，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便利店。

有个人正在理货，我进去就问他：“你们那个高高瘦瘦的学生来上班了吗？”。

他想了一下，说：“你找于清和吗？”

“对。”

“他已经不在我这干了，上周就辞职了。”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又拨了一次他的号码，还是没人接。

我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想了一下，骑车去了学校。

宿舍楼门锁着，值班室的人说假期不开放。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他宿舍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学校一趟，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他，哪都没有人。

我坐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又打了一次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还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之前关机，至少还能听到提示音，现在是通了没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