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桓整个人都愣住了。
争吵没有,冷遇也没有,君桓万万没想到迎接自己的居然是一句问候,他前面做好的针锋相对的准备全被这一句问候全堵了回去,君桓只能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数月的幽居似乎洗去了对方身上那股在南边三年征战带回来的肃杀气,如今已经入夏,天气渐渐热起来,又是在府上,齐雁封只穿了一身宽松单薄的白色单衣,就连头发都没像平日那般束起,只是在脑后用一根深红的发带扎了,低低地搭在背上,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被微风吹的轻轻晃起来。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的眉心。
君桓突然很想吻他。
想得发疯,仿若五内俱焚。
这样想了,他便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迈开了步子,两三步就走到了齐雁封面前,对方显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他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是要做什么,表情露出了些许忐忑,低声道:“陛下,无论如何,身体最重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
君桓已经逼到了他身前,沉香的气味也冲了进来,不同的是这次的香气中还夹杂了几分药的苦味,齐雁封被这股蛮横的气势逼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砰”地一声撞在了深厚那棵粗壮的古树干上。
君桓将人逼得退无可退,而后突然抬手,五指猛地掐住了齐雁封那截脖颈,却没怎么用力,他感受着对方在自己指腹跳动的脉搏,眯了眯眼睛,接着抬起拇指擦过对方唇瓣,随后不由分说地重重吻了下来。
唇齿相依的瞬间君桓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截脖颈猛地绷紧了。
齐雁封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到了,上次分别时尚且不欢而散,这次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种意料之外的亲昵让对方下意识地抬手,抵住君桓的肩膀想要将人推开,可君桓不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欺身压了上去,他掐在齐雁封颈侧的手指微微收拢,另一只手则死死扣住齐雁封的腰将人按在树干上。
手掌下的身体有些僵硬且抗拒,但君桓不愿意放过对方,他在唇齿交叠的间隙里,含糊又冷硬地命令道:“别动。”
然后他听到齐雁封似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对方妥协了,抵在君桓肩头的手指卸了力气,任由年轻的帝王在他唇齿间横冲直撞,宣泄着那些沉重的情绪。
半晌后两人终于分开,但君桓没有立刻退开,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压迫感颇高的近距离,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齐雁封似乎觉得此时的对视太过**,又或许是方才那一吻实在是让他乱了分寸,此时有些狼狈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君桓的视线。
君桓感觉心里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
他想起上次见面时他口不择言说过的那些话,刻薄又刺耳,齐雁封当时反应激烈而愤怒,那如今这一吻在对方眼里又算什么呢?
是帝王在病愈后突如其来的临幸,还是又一次仗着权势的羞辱?君桓觉得胸口堵得生疼,那些莫名的暴戾和焦躁翻涌上来。
齐雁封为什么不看他呢?
这么想着,他便脱口而出:“为何不看朕?”
一张口才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过于冷硬了,但君桓控制不住,他冷笑一声,继续道:“怎么,事到如今是觉得朕刚才是在折辱你吗?”
他感觉自己大抵是疯了,明明觉得有些话不该说,嘴却完全控制不住,净是挑那些最难听的话讲,好像就是要逼着齐雁封跟自己大吵一架一般,这句话说出口,对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君桓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原本已经卸掉力气的肩膀再次紧绷起来,像是一张突然拉满的弓。
君桓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如坠冰窖的冷意席卷了全身,他想,果然,齐雁封是这么想的,他在恨我,他会恨我的。
两人之间一时间无言,这片寂静在夏日的微风中无限拉长,过了许久,齐雁封才慢慢抬起头。
这时候君桓发现自己再一次预料错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过分,不管是举动还是言语都已经足以刺伤他的爱人,但齐雁封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他缓缓道:“不管陛下心里如何想臣,也不管陛下想如何对待臣……”
讲到这里,齐雁封微微停顿了一下,沉淀了下情绪才继续道:“臣之忠爱于陛下,绝无作假,日月可鉴。”
……
江淮原本以为自己和吴夜返京后,一定是要被皇上盘问一番的,却没想到皇帝直接没见他们,只是派玄羽卫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将吴夜打发回营——镇北军现在由皇帝直接统领——又放了江泯,准许他们兄弟二人一起回侯府。
但侯府的禁令却没解,于是朝臣便知道,这是皇帝变相地将宁远侯一系的亲信全都扣押了。
江泯在御史台呆了好一阵,又在玄羽卫那里呆了好一阵,跟着江淮一路回府的时候始终默不作声,忧心忡忡,江淮问他话,他也只知道齐雁封如今处境不好,其他的一概答不上来,兄弟两人相顾无言,等到终于回了侯府见到齐雁封后,江泯才有了动作。
齐雁封并不清楚外界的消息,不知道今日江淮江泯会回来,乍一见到的时候还有些惊喜,结果下一刻江泯就“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叩首道:“属下办事不利,叫御史台捉了把柄,连累了侯爷,万死难辞其咎。”
江淮愣了一下,随即也抿紧双唇,飞快地跟着弟弟跪了下来。
齐雁封看着这阵仗哭笑不得,伸手去扶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这么久没见,反而还生分了,快起来说话。”
江泯却不起,他看上去都要急哭了,红着眼眶道:“若不是因为属下,侯爷和皇上怎会生了嫌隙,侯爷怎至于……怎至于……”
这话不好听,江泯说不出来,江淮确实憋不住了,他在外面的时候已经憋得够难受,如今到了府里,终于是压着嗓子低声愤懑道:“侯爷,十数载相知相伴,皇上总该知道您的为人,您要保西江王妃与那两个孩子不过是因为当初那点故交情分,何时有过半分反心?皇上明知道这些却还收了兵符,将您像犯人一样关在这儿……大乱刚平,这些年的护持,他都忘了……”
“够了。”
齐雁封原本温和的神色冷了下去,冷冷打断了江淮的话:“打了几年仗什么话都敢说了,尚且不了解内情就敢如此妄加揣测圣心,你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出去,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番不怎么留情面的呵斥让江淮刹住了话头,他自知失言,低下了头,小声道:“末将知罪。”
但是拳头还紧紧攥着,显然心里的坎依旧过不去。
齐雁封看着这两个从小跟在身边的亲信,闭了闭眼,半晌后才低声开口:“都起来吧,进屋说。”
……
等到江泯也进了屋,齐雁封才掩上门低声道:“八年前我父亲那事,皇上知道了。”
这一句可谓是惊天动地,虽然齐雁封语气平和声音也低,但落到江氏兄弟的耳朵里,和一道惊雷也没什么区别了,江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坠冰窟,呆愣在原地,江淮瞳孔骤缩,终于回过味儿来。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可他又想不通:“怎么会……”
“当年的事知道的都该死透了,皇上怎么可能……”江淮手指扣在桌面上,喃喃道。
齐雁封反倒笑了一下,他看向江淮道:“做了便是做了,只要做了,总归会有被发现的风险,容怀,这不是当初你劝我的话吗?”
江淮哑口无言。他的确这样劝过,可他也不愿意相信这种最坏的情况居然真的就发生了,江泯看上去更崩溃了,他抓住齐雁封的袖口,眼泪在眼眶里噙着:“都怪我,若不是我先出了岔子……”
齐雁封赶紧打住了他的话头:“不关你的事,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既然有人知道这事,那即便没有你这一遭,真相迟早也会被发现。”
“倒不如说,”齐雁封叹了口气,“若不是皇上因为前面的事情留了心,这事说不定现在知道的人更多,就没法收场了。”
江泯吸了吸鼻子,将泪憋回去,低头不说话了,江淮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侯爷,如今……”
“如今就是好好在府上呆着,”齐雁封直接道,“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皇上如今只是如此,已经是顾念情分了。”
这下江淮也沉默了,齐雁封左右看看,叹道:“行了,别在这苦着个脸了,回去休息休息,晚上让府上多做点菜,去吧。”
等到两兄弟离开,屋门重新合上,齐雁封才慢慢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在初夏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的古树。
他想起那天那个气势汹汹,不容拒绝的吻,君桓如今在想什么呢?
君桓会恨我吗?
君桓还爱我吗?
他不知道。
齐雁封不怕死,也不怕世人苦苦追寻的功名化为乌有,但他怕君桓因为他而彻底变成一个高处不胜寒的君王,可他又不知道要怎么挽回君桓的信任感,因此他如今只能做一个温顺而安静的囚徒,他愿意为此交出所有去配合君桓那份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权当他是在赎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