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里风 第57章 成长

陇西。

杨伯川自四月退守此地起，便没有再挪过位置，他与吴夜那种剑走偏锋的将领不同，杨伯川在北疆守了这么多年，信奉的从来只有稳妥二字，他不擅奇袭，更不求毕其功于一役，他极具耐心，在漫天战火中一点点修补着防线的裂痕。

北蛮连下数城时，杨伯川没急着左支右绌地去援助，他很冷静地一边收拢败退的守军，一边封锁要道、加固城防，他是把陇西作为最终屏障来准备的，而他的准备也并非无用功，北蛮的攻势终于在这道铁壁下被拦了下来，整整五个月都没能再往东走一步。

北蛮不断在给压力，但京师也给了支援，五月末的时候杨伯川站在城门处，看着那支新到的队伍时，忍不住使劲眨了眨——他没想到援兵里领头的是他的儿子杨英。

他儿子今年不过十九岁，还太年轻，杨伯川安置了从京师来的兵马和粮草，转头把杨英拉走：“你怎么来了？”

杨英长得不算特别出挑，身量甚至有点矮小，鼻子也有点塌，但是一双眼睛却亮亮的，他正色道：“我自己请命的！皇上准了。”

他说着话，冲京师的方向遥遥抱拳：“我还要谢谢皇上！”

杨伯川噎了一下，皇上确实有魄力，战时提拔将领需要谨慎，这个人既不能是朝中太有权势的大族，也不能真的是个平平无奇的废物，自己儿子今年冰嬉会的魁首，看来还是入了皇上的眼的，也变相说明了皇上有提拔杨家的心。

杨伯川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拉过杨英，上下看看，儿子一路北上，风尘仆仆，杨伯川看了半晌，最终说：“瘦了。”

他叹了口气，又说：“你娘要担心死。”

杨英挠了挠头，笑嘻嘻道：“等咱们打个胜仗，一起风风光光回去见娘！”

杨伯川赶紧敲打他：“休要想当然！战场不是儿戏！”

杨英就也正色下来，认真道：“我知道，爹，你放心，我肯定听指挥，就是、就是……”

他声音小了一点，嘟嘟囔囔：“就是可惜这次没能去南边。要是我第一次上战场，能跟着宁远侯，我就死而无憾了，真可惜。”

杨伯川失笑，戳了一下儿子的脑门：“臭小子，赶紧去收拾东西，然后出来列队！”

杨英乐呵呵应了一声，走了。

他自小就仰慕宁远侯，他还记得当初宁远侯平叛归京的时候，他十五岁，挤在人群里，远远看见一匹高头大马，那人骑在马上，一身玄色战袍，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从京师的主干道上缓缓而过，威风极了。

那一瞬间，杨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念头——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后来的几年里，他都在为这个念头吃苦，他少时也是个喜欢偷懒的孩子，可从那一天起不一样了，别人练枪到时辰就歇，他总要多练一炷香，兵书看不懂的地方，便硬背，背到能在梦里复述，复述完了，就想到北疆的战场，想到策马冲锋，想到凯歌和被人记住名字。

所以皇上点他出征的时候，他是相当激动的，即便不能拜在宁远侯麾下，他也为自己有了上战场的机会而激动。

但直到他真正站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杨英才真的意识到什么是战争。

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尸体堆积在城外，很多人死不瞑目，还有逃难的流民，有的人比他年龄还要小，从北边一路逃过来，好不容易到了陇西，吃上了口饭，然后吃得太急，生生噎死了。

这像是一盆冷水，一下子把杨英那颗热烈的心浇灭了，父亲说的没错，战争不是儿戏，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变得更沉稳也更细心。巡营时他开始留意那些不起眼的地方，粮仓是否安全，换防是否严密，他也时常请教身边的老兵，生怕自己几年前背的那些兵书，到了战场上全成了纸上谈兵。

他的英雄梦没有消失，仍然仰慕着宁远侯，他夜里会挑着灯复盘宁远侯以往一些很出名的战术，上了战场后再看，和之前又有截然不同的感觉。杨英渐渐明白，宁远侯之所以能成为传奇，每一仗都打得漂亮，根本原因是他前期每一步扎扎实实地铺垫。

杨英在陇西老老实实地待了一个多月，他没有主动请战，每日跟着父亲巡城、点兵、核粮，更多的时候只是站在一旁听，杨伯川说什么，他便记什么，记在心里，回去自己再想，有几次父亲问他看法，他也不急着答，细细考虑一边，再一条条把利弊列出来。

杨伯川带了他一阵，终于放心了，七月初，他点了儿子的名，叫他去平凉探探情况。

那地方卡在陇西与安定之间，是个不大不小的要害，北蛮占了之后，并未重兵驻守，是目前北蛮距离北疆防线最近的一座小城，若能夺回，整个西北防线便能往前推一截，杨伯川生性小心，不打算直接打动干戈地出兵，只让杨英带三百精兵前去探路，随机应变。

他没指望杨英能靠着这三百人打出什么名堂来，杨英其实原本也没想的，他踏实了很多，知道要一步一个脚印地来走，但抵近平凉后，杨英发现，北蛮守军仗着主力在外，防备很是松散，夜间换防混乱，火把稀稀落落，城门甚至未完全落闸。

这座小城对北蛮的重要性不大，对面的松懈让杨英嗅到了机会，他觉得战机不可错失，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当初宁远侯也曾打过一场震动北疆的奇袭，就是趁守方夜间松懈潜入，里应外合，仅用了几百人就攻破了一座城。

因此，在短暂地斟酌后，杨英下定决心，不能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平凉地势狭长，城外有一条干涸的旧河道，入夜后这条河道就成了绝佳的掩护，他让队伍里身形较为瘦小的五十人趁夜色从旧河道摸到城墙根下，利用铁爪和钩锁，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而后潜入城中，先速杀了城门的守兵，而后将城门从内侧打开了。

城门一开，埋伏在外的其余楚军立刻涌入，杨英没有急着分兵，他很清楚自己带来的人少，不能轻易分头行动，因此他直接带队直奔粮仓与军械库，先断北蛮守军退路，又命人点燃偏僻处的几处帐篷，制造楚军已大举入城的假象，成功把平凉的局势搅乱了。

北蛮守军本就人心松散，被夜袭惊醒后四下奔走，守军主将慌了神，集结队伍要自保，反倒暴露了位置，杨英等的正是这个时机，他带人直接包抄过去，几乎和北蛮的队伍迎面撞上。

那一瞬间，杨英脑中一片空白。

正儿八经的短兵相接，白刃战，父亲教过他，这种情况下最忌的是犹豫，主将落了气势，兵自然要被人压一头，因此杨英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枪锋直取对面敌军要害。

他年轻气盛，凭着一股韧劲和多年积累下来的枪法，硬是一路杀到了主帅眼前，而后当场斩杀守军主将，将对方头颅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失了主将，其余北蛮兵很快溃散，有的连夜弃城而逃，有的负隅顽抗，很快被清剿干净，天色将明时，平凉城内已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街道。

杨英的精神紧绷了一整夜，直到现在才放松了点，然后感觉到的便是潮水般涌来的疲惫，他叫人把北蛮守军主将的脑袋挂在城门上，又命人清点城中粮草和战俘，旭日从东边一点点升起，透出些熹微的光，那些躲了一整晚的曾被北蛮人掳为奴隶的汉人百姓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看着城头重新飘起的楚旗愣了很久，而后有人忽然跪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哭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连成一片。

在士卒的带领下，城里开始高声喊他的名字：“小杨将军——！”

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杨英站在城楼上，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感到肩头猛地沉了下去，百姓呼喊带来的并非只有荣耀，更是成千上万条性命的寄托。

这一仗赢得很漂亮，十九岁、三百人、夜袭破城，北疆的百姓好像看到了一个新的传奇在冉冉升起，就连杨伯川也被自己儿子震撼了，杨英回到陇西的时候杨伯川又把儿子拉到一边上下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长大了。”

再后来，杨英是在八月份的时候去的安定。安定在陇西和平凉以东，是通往京师的重要门户之一，位置同样要紧，却相对陇西而言更安全些。杨英在平凉一战成名，本事见长，让杨伯川能放心把这座重要的城镇交给他，同时杨伯川也承认自己存了一点私心，比起直面北蛮兵锋的陇西，他希望在这场残酷的战争里，把儿子放在更安全的地方。

而杨英刚离开了一个月，灵武就破了。

灵武一破，陇西防御线最前方还在坚守的城镇就只剩下了会宁和临洮，现在通信完全断绝，杨伯川完全不知道这两座城是什么情况，也不敢贸然出兵援助，兵力紧张，一旦调动，反而有可能把陇西的薄弱处暴露出来，让北蛮有了可乘之机。

还是太被动了。杨伯川蹙眉站在沙盘前，有些焦躁地踱了两个来回。

他把杨英派走了，目下就没有一个敢放心放出城的人，现在往外放人是很有风险的，很容易得不偿失，但断绝了和前方的消息依旧将杨伯川卡得很难受，他能大概感觉到陇西这边承担的压力越来越大，北蛮是马背上的民族，行军速度很快，好像一夜之间，城外的地平线上就多出了成片的黑影，白日里远远望去，能看见连绵的旌旗。

但他们似乎并不急着攻城，好像只是在给压力。

会宁已经破了？还是临洮？亦或者二者兼有？杨伯川不知道，但如今城外的局势给了陇西相当大的压力，守军不得不昼夜轮值，城头的弓弦始终绷着，连带着城中百姓也开始隐隐不安，再这样耗下去，不等北蛮动手，陇西自己就要先乱。

可他偏偏又不能擅动，北蛮在外布阵，阵型很整齐，他要是随意出城试探，说不定要被反包，白白损耗兵力，只能这样在城内干熬，就当他斟酌要不要从安定调人支援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那是一天晚上，北蛮的大部队突然起了骚动，从北侧后方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号角，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叫嚷声，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示警，不成体系，却透着一股慌张。

杨伯川第一时间登上城楼，远远眺望，夜色下，远处北蛮营地的阵营明显乱了，西北边原本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居然亮起了火光，浓烟翻卷，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有人烧了他们的粮。

北蛮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巴图尔领了阿史那博鲁的令，带重兵压城，本就是考虑到会宁已破，临洮又被围着，后方补给稳定，才敢这么过来给陇西上压力，结果没想到被人从西北方向捅了一刀。

杨伯川盯着那片火光，心下骇然，那一队夜里把北蛮大营闹翻天的队伍人数不多，却相当熟悉北蛮的布置，专挑最薄弱的节点下手，打完就走，毫不恋战，杨伯川不确定这是哪里来的援兵，但他当机立断，立马命人带兵出城援助，直捣北蛮大营，前后夹击，誓要在今晚让北蛮好好的乱上一场。

陇西守军久守城中，胸中早已压着一股火气，此刻得令出城，都卯着劲，北蛮大营正值混乱之际，粮仓起火，外围巡骑被调走了一半，根本没料到城中会在这个时辰突然反扑。一南一北两股兵力同时压上，陇西军从正面强冲，刀盾撞阵，硬生生撕开了营门，而那支来路不明的奇兵则从侧翼斜插而入，目标极其明确，只挑主帐和辎重车下手，打完就跑。

北蛮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敌人究竟有多少，只觉得四面起火，阵脚大乱。

这一战并未拖到天亮，在东方泛白之前，两支队伍便极有默契地收兵撤离，杨伯川勒马立在回城的坡道上，直到那支奇兵也折返到近前，才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领头将领。

那是个很年轻的小将。

个子不高，身形也有点清瘦，脸小小的，被硝烟熏得发黑，却掩不住那秀丽眉眼间的锋利与沉稳，她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冲杨伯川行了个军礼，而后沉声道：“镇北军左将军吴夜帐下校尉，叶枫——”

“奉命前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