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思 第4章 第四章

暖心是自幼在姜府内长大的，自是对这世家豪门的规矩谙熟于心。

她先是礼数周全地谢过了张嬷嬷，等到张嬷嬷走后，又安排她留下的那两个丫鬟去做其他事情。

屋内，姜琳琅缓缓睁开了眼，在暖心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靠在了床头。

暖心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姜琳琅：“小姐，您先喝口水。这下好了，有老夫人发话，看那柳氏和周成还敢不敢怠慢咱们。”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姜琳琅接过暖心递过来的温水，缓缓喝了一口。随即看向陆启，见他仍一脸怒色，便轻声道：“好了，别气了。也算是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已经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陆启站在床边，眉头紧锁：“阿姐，这陆府之人如此欺辱你，我怎能不气？若不是怕闹得太僵，影响你的身子，我定要让那周成付出代价。”

姜琳琅浅浅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柳氏和小姨母一向不是很对付，这般行事也只是妇人内宅的争斗，不用太在意。”

陆府，凝辉堂。

“呼啦”一声，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瓷片溅起又落下，撞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堂内主位上，柳氏端坐于紫檀木椅中，身上穿的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云锦袄裙，裙身用银线绣满缠枝莲纹，裙摆缀着一圈圆润的东珠衬得她周身贵气逼人。

头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流苏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耳垂上的羊脂白玉耳坠更是价值连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她陆府主母的华贵与体面。

可此刻，这华贵的人儿却满脸怒容，精致的妆容都因怒气而微微扭曲。

她猛地拍向面前的梨花木桌，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发出碰撞声，语气更是刻薄：“周成！你办的这叫什么事！我让你去敲打敲打那孩子，让她知道这陆府谁才是主子，结果呢？不仅没能让她受点教训，反倒让老夫人发了话，给她换了晓春院！”

柳氏越说越气，眼神扫过地上的碎瓷，怒火更盛：“我早就跟你说过，那陆余虽是回来认亲，但也不能让她占了半分便宜！可你倒好，若不是你办事不利，没能摸清她的底细，知道她身体差成这副模样，我们怎会贸然动手，反倒落了老夫人的话柄？”

周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有丝毫辩解，等柳氏的怒气稍缓，才低声道：“夫人息怒，是属下疏忽了。那日姜陆余小姐下车时，面色虽算不上红润，却也没到这般虚弱的地步，走路虽慢，却也无需人搀扶，属下才敢按您的吩咐，稍稍怠慢于她，怎料她竟是这般亏空的身子。”

“没到这般地步？”柳氏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怀疑，“我看未必！那陆余自小在相府长大，能哄得那位喜爱，如今能平安回到陆府，定是有些心思的。说不定这病就是她装出来的，故意博老夫人同情，好让我们投鼠忌器！倒是我小瞧了她，竟有这般手段！”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躬身禀报：“夫人，周管事，方才小的去打听了，陆余小姐的身子确实亏空得厉害，府里的老大夫看过了，说她五脏六腑都有损伤，全靠一种罕见的神药吊着性命，怕是……怕是没几年活头了。”

这话一出，凝辉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柳氏脸上的怒容僵住，眼中的怀疑渐渐被诧异取代，她愣了片刻，才缓缓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云锦纹路，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周成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低声喃喃道：“竟真的……这么严重？”

这厢柳氏也若有所思了起来，她抬手挥挥，周成立马意会，立刻起身连滚带爬地起身离开凝辉堂。

周成一走，柳氏便挥了挥手，让堂内伺候的丫鬟小厮尽数退下，只留下自小跟在她身边的王妈妈。

待众人离去，柳氏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却仍眉头紧锁，看向王妈妈道：“妈妈，你怎么看这事？”

王妈妈上前一步，沉声道：“夫人，依老奴看，这陆余的病，多半是真的。那府里的老大夫是老夫人跟前的人，断不敢在这事上说谎。”

“真的又如何？”柳氏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着不甘，“就算她没几年活头，今日这事也让我落了老夫人的话柄！若不妥善处置，日后这府里的人，还当我怕了一个将死之人！”

王妈妈看向柳氏，眼中带着几分沉稳：“夫人莫急。老夫人向来最重府里的体面，今日之事，她虽发了话，却也未必是真的怪罪您，不过是做给外人看，也是给那陆余一个台阶。”

柳氏眯了眯眼：“妈妈的意思是……”

“您得主动去慈安堂一趟。”王妈妈缓缓道，“亲自向老夫人请罪，姿态放低些。就说此事皆是周成办事鲁莽，擅作主张怠慢了陆余小姐，您得知后也十分生气。老夫人心里门儿清，自然知道您的难处，也不会真的苛责您。”

柳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点了点头：“还是妈妈想得周全。周成本就是我身边的人，这事让他担着，再合适不过。既撇清了我，也给了老夫人台阶下，一举两得。”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云锦袄裙，又让丫鬟重新补了妆，待神色恢复了几分平和，便带着王妈妈往老夫人居住的慈安堂去了。

慈安堂内，老夫人正坐在窗边捻着佛珠，听闻柳氏来了，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让她进来。”

柳氏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了老夫人面前，眼眶瞬间红了：“母亲，儿媳知错了！今日之事，皆是儿媳管教下人无方，让周成那狗东西擅作主张怠慢了阿余，还惹得母亲动气，儿媳实在罪该万死！”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柳氏，语气平静无波：“你起来吧。阿余刚回府，身子又弱，是该好好照料。周成办事确实鲁莽，不懂规矩，该罚。”

柳氏心中一松，知道老夫人这是打算从轻发落，连忙道：“母亲说得是！儿媳已经让人把周成看管起来了，只等母亲发落。日后儿媳定会严加管教府中下人，绝不让此类事情再发生！”

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罢了。家丑不可外扬，此事闹大了，也有损咱们陆府的名声。周成就罚他杖责二十，降为三等管事，去庄子上待着吧。”

这处罚看似严厉，实则不过是做做样子，既给了陆余交代，也没真的伤了柳氏的根基。等到风波过去，哪里还有人会记得周成的去向。到时，柳氏便可随意将其调回。

柳氏心中清楚，老夫人还是向着她的，连忙磕头谢恩：“谢母亲恩典！儿媳定会谨记母亲教诲，好好打理府中事务，也会多照拂阿余的。”

老夫人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让人备些滋补的药材，送到晓春院去，再让张嬷嬷去一趟，安抚安抚阿余，就说这事已经处置妥当了，让她安心养身子。”

“是，儿媳这就去办。”柳氏恭敬地应下，起身退了出去，走出慈安堂时，脸上的委屈早已不见，只剩一丝得意。

不多时，张嬷嬷便又带着几个丫鬟，捧着药材和一些精致的点心，来到了晓春院。

院落里一片，静悄悄地，听到有动静，暖心轻轻推开门从屋内走了出来。

张嬷嬷端着个描金漆盘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将漆盘稳稳放在院落中的小几上。盘中摆着一小包用绵纸裹好的药材，还有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暖心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福了福身，低声道：“张嬷嬷。”

张嬷嬷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也放轻了语调，对着暖心说道：“暖心姑娘，老夫人听闻小姐身子不适，特意让老奴送些滋补的药材过来，还有些刚出炉的点心，小姐醒了闲时可以尝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安静静的屋子，见无其他声响，便又继续对暖心说：“还有件事，老夫人让老奴一并告知你，也好日后转告小姐。方才府中下人怠慢小姐的事，老夫人已经处置妥当了。”

暖心心里一紧，强压着追问的念头，恭敬地应道：“劳烦老夫人挂心，也辛苦嬷嬷跑这一趟。不知老夫人是如何处置的？”

“周成那奴才办事鲁莽，擅作主张，冲撞了小姐，老夫人罚了他杖责二十，已经降了职派去庄子上了。”张嬷嬷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柳夫人也知道错了，老夫人已经训诫过她，日后定会好好照拂小姐。老夫人特意叮嘱，让小姐安心在晓春院养身子，莫要再为这些琐事烦心，免得气坏了身子。”

暖心闻言，挤出一丝笑意，面上温和：“奴婢明白了，等小姐醒了，奴婢定会把老夫人的话原原本本转告小姐。也请嬷嬷回禀老夫人，多谢老夫人记挂。”

张嬷嬷见她这般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小姐还在休息，老奴就不打扰了，这药材你记得按时给小姐煎服，点心也妥善收着。”

“是，奴婢恭送嬷嬷。”暖心躬身送张嬷嬷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身后阴影处，姜琳琅披着狐裘缓缓地走了出来，缓缓开口道：“看来，柳氏去求过老太太了。”

暖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端着的托盘上呈现的药材，突然惊呼道：“小姐，这些要药材里竟然有您需要的回春芝。”

随即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大声。

姜琳琅看着暖心手中的回春芝，神色变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