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思 第2章 素雪

那姑娘年岁不大，却眼神坚毅。身上的衣服零零碎碎的，几乎不成样子，只能堪堪蔽体。

一股腥臭味从这小女孩的身上散发出来，本就身体不好的姜琳琅骤然闻到这般气息，有点微微晕眩。

自望乡台一战后，她只能算是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原本可以随手拎得起几十斤的方戟的手臂，连握住一个人的手臂都十分艰难。

她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的扶助了摇摇晃晃的她。只下了个马车，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遭的百姓显然也都能看出，面前这个陆家的姑娘是个极其较弱的病美人，显然是个被娇养着的大家闺秀。

赵显家的明显看不下去了，她是个直肠子，直接背着竹篓冲了上去，拉起了跪在地上的丫头。

她弯腰的时候，背上的馒头滚落了几个，白花花的馒头在地上翻了几圈，沾了不少泥土，惹得旁人都一阵惋惜。

“你这丫头，人家姑娘好心，你还缠上人家了。看不出来这位贵人，身子娇弱，受不得风。”赵显家的长年做工，手上力气足，轻轻那么一拎便将跪在地上的瘦小丫头跟提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这时，她才发现，手中这丫头瘦得可怜，皮包骨似的，真跟一只小鸡差不多轻。

她拎起小姑娘的时候，一枚铜质的吊坠从她颈间滑落。

那是一枚刻着杏花样式的铜戒，姜琳琅看见时心神一动。身子更加软了软，她捂着帕子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一旁的丫鬟稳稳地搀扶住了她，担心地低声道：“小姐。”

姜琳琅半倚在圆脸丫鬟身上，对着她摇了摇头：“暖心，不用担心，暂时无碍。”

她半靠着身旁那个叫做暖心的丫鬟，并没有转过身来，对着身旁驾车的少年轻声道：“陆启，你来安排。”

那少年的眉头皱了皱，虽是有些不解，但也点了点头。

他朝着面前着小丫头看了过来，却在见到她胸前铜戒时目光一震。

那丫头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趁着众人不注意，连忙将铜戒赛回了自己的胸前。

这位被称作陆启的少年，迈着步子，朝着赵显家的走了过来。

赵显家的这时才感觉到一丝后怕。古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三品官。

那女子可是陆家的人，这家人一向都不是什么良善的主。她此时有些微微地发抖，身体发虚。

跟赵显家的一起进城卖馒头的还有她小姑子。她小姑子名唤翠翠，嫁到了安越村东头那家手艺人家里。

总是受婆婆磋磨，好容易跟着嫂子卖了几天馒头，赚了些银两，在婆家稍微长了几分脸。

却没想到今天自家嫂子又管不住这多管闲事的性子，竟然敢在横行霸道的陆家人面前说话。

她一向胆子小，不敢大声说话，这一来更是如此。她此刻急得在后面直跺脚，却也不敢出头半分。

陆启脚步极慢，他鹰隼似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自然也看到了落在地上的白馒头。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走到一旁，将散落在地上的三个馒头捡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将其裹住。

随后，他又递了五个铜板给面前的赵显家的。

赵显家的看到他的动作，愣了愣，没敢动。

陆启看了看手中的馒头，缓缓开口道：“一个馒头一个铜板，我多给了两个铜板。怎么，嫌少？”

赵显家的一听这话，吓得冷汗直出，立刻将那五个铜板接了过来，还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贵人的手指。

见她接过，陆启低头，将怀中包着黑布的脏馒头递给了眼前的丫头：“这三个馒头是给你的，小姐仁慈，给了你进城的机会，但并不是你能赖上的。想必你也知道，我陆家并不是好惹的。”

眼前这丫头，虽然瘦弱，但却目光灼灼，惊人得很。陆启看她一眼，便知她是个聪明的狼崽子。

狼崽子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拽过他手中抱着脏馒头的布包，转身便往城外跑。

“哎，你不是要进城......”赵显家的没想到身边那丫头突然一下就跑了出去，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门守卫王五愣了愣，怀中多出来的一两银子捂着有几分发烫，他也不知是不是要还给这陆家的贵人。

可是，这到手的银子，他也不太舍得。他们做城门衙役的，都是苦差贱籍，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实际上还不如面前这农妇，她们世代历代耕读，都是良民。

若是有祖坟冒了青烟，能出个秀才，那边能去书院教书，或者去寻个师爷的文书工作，那便是算出息了。

他们这种守门衙役的薪资寥寥，还被上面层层盘扣，这一两银子可是能够他家吃上小半年的。

他心中正在盘算着，却没想到陆启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王五又惧又怕，心中百转千回，他想到陆小姐先前便出手大方，先前便给了他一两银子，眼下便叹了口气，舍不得地从怀中将后面给那丫头付的一两银子拿了出来。

陆启看着王五不舍的样子，难得冷面上有了一分笑意：“我们小姐还不差这点，收着吧。跟你同僚打点清楚，那个小丫头和方才那位好心的婶娘以后要入城，别拦她们。”

王五心中一喜，眼前这位少爷的要求并不是说很么难事，倒是个好办的差事。

他连连点头称是，心中案子感慨今日中了大运，能得此因缘际会。

少年说完，便脚尖轻轻一点，一个飞身便回到方才那位娇弱的小姐面前。

他和圆脸丫鬟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她，将其送进了马车内。

随后，他一跃而起，落在了车驾上。

手中缰绳微动，架起了那辆极其漂亮豪华的马车，朝着城内而去。

徒留下众人在城门前，对着刚发生的事情，窃窃私语。

王五飞速地将银子揣进了自己的胸口，看着眼前围聚地众人，手中的长鞭甩得哗哗作响：“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堵在城门口。已经给过例钱的进城，没给过例钱的排队进城。”

在他的吼声中，众人皆缓缓散去。

人群逐渐散开，翠翠才敢上前。她迈着小碎步，匆匆而来，拉住自己的嫂子。

“嫂子，你方才吓死我了。”翠翠拽了拽嫂子的衣袖。

赵显家的拍了拍翠翠的手，至今还是有几分心有余悸，好在今日倒也算顺利，也讨了份贵人的恩典，以后都省去了她们的进城例钱，倒也算是她好心的报答。

赵显家的这样想到，但这样促成她觉得好心有好报这事是老天爷安排好的，自是要多多做些善事。往后还发生了些事，不过都是些后话。

马车缓缓地在姑苏城内行驶着，穿过繁华的闹市街。

此时黄昏已至，夕阳斜斜地照射在城楼的飞檐之上，青灰色的瓦当被染成一片片暖橙色。

街边的旗帜被晚风付过，轻轻摇曳。

姑苏城内的绸缎庄前，招牌上的各色布庄的名字染着金边；糕点铺的竹篮敞着口，桂花糕、松子糕的甜香混着刚出炉的蒸汽迎面而来。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声音穿过喧闹声，糖画、面人在余晖中闪烁。

各类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与身旁的人巧笑嬉戏，鬓边的步摇轻轻晃动。

河边的乌蓬窗正缓缓靠岸，渔船上的灯火已亮起，琵琶声传来。石桥上，卖花女的鱼篮里插满了茉莉花，白瓷的花瓣带着暮色的微凉，香气清冽。

这便是姑苏城，说他纸醉金迷，却是靡丽里透着残败，繁华间藏着末世的哀音。

马车停在一处糕点铺前面，陆启将手中铜板递给老板后，便拎着刚出炉的酒酿饼翻身上了马车。

他掀开帘子，将热乎的酒酿饼递了进去，对着姜琳琅轻声道：“阿姐，这是你爱吃的酒酿饼，当心烫。”

暖心接过陆启递过来的糕点，拍掉了他朝姜琳琅伸过来的爪子，圆圆的眼神瞪着他：“要喊小姐。”

姜琳琅笑着看他俩，低声咳了两声。

陆启见姜琳琅方才下车身子受了风，叹了口气：“你这受不了一点风的身子，为什么要去帮那小姑娘。”

姜琳琅接过暖心从油纸包里拆出来的酒酿饼，抬眸看向陆启：“西北战事焦灼，西南边陲又起风波。如今这姑苏城，看似繁华奢靡，实则早已失了风骨。这大盛朝，早已风雨飘摇。人命皆如乱世之浮萍，我不过是发些没用的善心罢了。”

“更何况，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发善心却意外发现了故人之后，难道不是一种缘分。”姜琳琅拽下一块酒酿饼塞进了嘴里。

姑苏的酒酿饼软糯香甜，旁处确实比不得。

陆启闻言，叹了口气：“我们的人派出去众多，找了两年都没有音讯，却没想到在城门口碰见了。那孩子不管是长相神情，都与四哥相似。我方才差点都没忍住，要不是顾虑这里人多眼杂，我高低也不会放走那丫头。”

姜琳琅闻言，垂了垂眉，面上不显声色：“想办法把她带回来吧，还是放在身边我比较放心。”

说罢，姜琳琅又低低咳了几声。

暖心，连忙放下手中的油纸包，转身从身旁的紫檀木匣中掏出一个青玉瓷瓶递给面前的姜琳琅。

姜琳琅接过，一饮而尽，虚弱的身体这才感觉稍好些。

陆启神色中有些担心：“凝霜回春露现如今所剩的寥寥无几，江春来这老头如今也不知在哪里。若是续不上，阿姐又该怎么办。”

他话刚落音，暖心又气得重重拍了他一巴掌：“没事说这些让小姐伤心的话干什么。”

陆启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白了一眼暖心：“我不过是担心。”

姜琳琅见二人又起了争执，笑着摇了摇头：“无妨，这么些年，我早已明白。这世上之事，难说得很。阎王让你三更死，你便活不过五更。若是天意有回旋之意，那便自会送你眼前。”

见姜琳琅这般说话，陆启和暖心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起来。

陆启沉默地放下了帘子，侧着身子坐回马车前面，将马车缓缓向前赶去。

暖心则是低着头，将陆余饮完的药瓶收了起来，眼睛里却已经泛起了泪花。

姜琳琅拽过一个软枕，斜斜地躺了上去。她将整个身子都窝了进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副松软惬意的模样。凝霜回春露果然有奇效，这一瓶下去，她原本疼痛残破的身子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暖心抽出一件毛毯盖在了她的身上。

姜琳琅突然拽住她的手，捏了捏她软软的手心：“不要难过了。”

她话一落音，暖心的抽泣声更加大了起来：“分明表小姐不该是这样的，您分明是经天盖世的大英雄。”

姜琳琅轻轻一笑，将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暖心轻轻抱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难过，我毕竟还活着。”姜琳琅的声音极其温和，可是似乎她的话语没起到什么作用。

怀中的姑娘哭得更大声了。

陆启听到车内传来的哭声，抿了抿唇，暗暗地加快了马车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