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 第88章 七舞

“你真是够了，怎么什么都想听两句。”香引步忍无可忍，冲着雪从霜的小腿踢了两脚。

雪从霜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一骨碌爬起来，尴尬地笑笑，说：“楼下的是什么人啊？东家居然亲自去劝押注。什么六小姐八公子的。”

陈以汝待人和善，终归是个驸马，位高权重的，一脸老谋深算，怎么看都不像是愿意和草芥为伍的人。

沈微月知道他和雪从霜出身的那个阶层是一丘之貉，也不怎么注意陈以汝往哪去。

他只是个驸马，没有实权，根上也不过是个目语额瞬的商人，思考的无非是牟利。

“是班家六小姐班则和八公子班铖。这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不好惹。山阴班氏好歹也是立足江湖千年的世家，你遇见了他们，如何也要客气两分。今日之事，不许再有。”沈微月听着似乎有人从外面走近，中规中矩地解答雪从霜的疑惑。

雪从霜听说过山阴班氏。

班家一门与墨家齐名，二者分庭抗礼，只是混迹江湖的墨者更多罢了。

“那会有楚墨的人来这里吗？”雪从霜眯起眼睛，试图去看玉川公主手里的分组名单，“我还没见过楚墨的人。”

每个江湖人都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进入楚墨行侠仗义，哪怕是挂名闲职、即便是只能在萧凤延手下打杂，冷粥稀饭九死一生，已然是多数人求之不得的差事。

“某人求之不得。”陈以汝轻轻推开了门，接了雪从霜的话茬，“可惜门庭狭隘，楚墨又急着四处奔走呼号，萧巨子不曾听我说话，各处也没有报上来哪怕一个墨家的与者。”

“楚墨怕是不屑于此类博戏，我听说萧巨子是个古板的人。”沈微月抢先替韩芳林说了他该说的话，防止那张嘴再得罪人，“新起之秀，自然需要厚积薄发。或许明年楚墨就会与赛。”

萧凤延行踪不定，他的形象在口口相传中也是千奇百怪。

有人说他帷幔下的脸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也有人说他是青面獠牙的黑罗刹；他是劫富济贫的义士，也是杀人如麻的恶棍；他是铁面无情罔顾落花的流水，也是以骨作媒割发断刃的情痴。

沈微月在见到他之前也不知这位前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应当不认识萧巨子。”陈以汝被逗笑了，举起羽扇挡住半张脸，不掩饰眼神中流露出的戏谑。

沈微月分外沉静地回击了一句：“您在见到我们之前，难道认识芳林吗？世间多少人，不是先听流言蜚语？”

陈以汝隔着沈微月笑看韩芳林，说：“与流言中并无太大差别。”

香引步眼疾手快地按住了韩芳林的肩膀。

后者怒目圆瞪，好似食人恶煞，一张精致的脸蛋全然浪费在了表情和脾气上。陈以汝忍不住又摇摇头。

沈微月也蔑然笑陈以汝：“若与流言无异，您又何苦来劝？”

他知道江湖人都说韩芳林武功高强又不大聪明，这两点倒都是真的。他们谈及韩芳林，不是如遇洪水猛兽缄口不提，就是骂声一片。就连山匪都不敢打着韩芳林的旗号行事。

可他一旦抛头露面在某处公开下注，对韩芳林趋之若鹜者，络绎不绝。

陈以汝主动撕碎了自己客套的伪装：“我不看重钱。”

谁会信？

“诸如黄仙讨封，势弱者总要向势强者攀附、拜师、搏个彩头。”他若有似无地瞟着韩芳林，又不完全在看他，“天枢阁初出茅庐，自然需要一位成名已久的侠客——甚至是宗门援助。”

“当然，我们的报酬是……在座的各位都能扬名立万，名动江湖。以陈、班两家之力，此事并不难。”

所以天枢阁看上了无相斋和孤舟客。

孤舟客常年不在，也不愿意扶持一个志不同道不合的世家，随便就以儿孙自有儿孙福推脱走。

他的徒弟们中看不中用，现在名声最盛的只有韩芳林。

“我们对这个没兴趣。”雪从霜慢慢腾挪到香引步身边，倚坐在栏杆上，开口为难陈以汝，“您见过哪个侠客想要扬名立万、名满江湖？”

“来者皆是。”陈以汝一挥羽扇，指向楼内天庐穹顶高高悬挂的一颗绣球。

道家讲究天圆地方，沈微月方才注意到这座小楼一层的看台和台阶形状全然是方的，而擂台和二楼往上的楼层全部是圆形；

最顶部制作了类似藻井的结构，或许是类比苍穹。架梁之椽大如斗，其上绘满了图案。

绣球静静悬挂在那里。

它是日月。

“……我们不需要名声。”沈微月目眦欲裂，偏头直视陈以汝，“芳林也不会再继续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某人以为，不从本人之口说出来的，一律不做数。”陈以汝看着若有所思的韩芳林，征求他的意见。

韩芳林自然也不在乎自己声名在外，但这个名声已经给他带来了麻烦，对沈微月也有沾染，有时候也挺想洗刷恶名的。

几个师兄弟同时带着期冀去看韩芳林的表情。

“不行，我不会再投注。”韩芳林思考良久，坚定地摇头拒绝。

陈以汝换了个说辞，变相继续劝解：“某人也不是硬要您出钱下注。胜胜负负，财来财去，归根结底还是交易。人们押注，从我这里买来狂傲自负；可最后又是几人欢喜几人愁。某人不过是想与您做一桩交易。”

韩芳林不买账，指着玉川公主的方向，直接戳破了陈以汝的心思：“你不就是怕盘平了你赔钱吗？我不做你这个交易。”

他在外面从来不给人面子，也不是一次两次，沈微月和孤舟客从未加以管束，不然为何仇敌林立。

陈家和朝廷的关系千丝万缕，这个可不好得罪。

陈以汝的脸色果真僵了。

好歹没有闹到翻脸。

“韩大侠此言差矣。”陈以汝调整好表情，解释道，“设下赌局，也不过是与众同乐罢了。某人先前答应班小姐，若能算出为何凡俗之中十赌九输，就同意她所求之事。故而设此局罢了。不过君子爱财，既然赌局即将结束，我何不再捞一把？”

“且，您不妨听我把如何交易说完。”

韩芳林眨巴着眼睛，去看沈微月的表情。

沈微月小幅度颔首安抚，韩芳林跟着点点头。

“名争利夺，不过尔尔。”陈以汝看着再度轰动的演武场，笑着说，“某人自知韩大侠看不上声名鹊起、粪土金银。陈家修术，炼金术、卜辞术、长生术，无有不通者。若您愿意，我可以起卦。”

这世道神棍太多了，沈微月狐疑地看着他，并不完全相信。

雪从霜倒是跃跃欲试，拖着衣摆跑过去，推了韩芳林一下：“哥，你就从了呗。多好玩啊。”

韩芳林本来就不喜被人接触，被推了一下登时恼火，瞪了雪从霜一眼，收了袖子，伸手在他脑壳上狠打了一下，便也作罢，然后回答陈以汝：“好啊。我不喜欢欠别人。你要什么？”

关于要什么，陈以汝自己也想不好。凡人穷其一生，想要的太多太多，可一言一语说不尽，韩芳林也未必能做到。

更何况时日已然无多，他沉吟了好一会，最终说：“罢了，算我送你。”

“我又不是要死了，凭什么白白要你的卜辞？”韩芳林不满地叫嚷，“你尽管提要求，办不到我就把头提给你。”

“俗话说卦不走空，陈公子即使与芳林有旧怨，也不用这么报复。”沈微月也对陈以汝的行为不满，上前两步，挡在韩芳林面前。

陈以汝只是摇头。

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玉川公主推门进来，顺手拍上大门，冷漠地看了一眼座上人，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她斟酌了一会儿，不管该不该说，直接开口：“今天的比试结束了，接下来干什么？”

陈以汝把羽扇拋给她，站在栏杆前，高举着手掌，使劲拍拍，示意看客们安静：“有劳各位捧场！今日十场已经全部结束，某人请了乐伶舞姬，备满珍馐美酒，烹羊宰牛，宴乐在此！”

演武场三层的栏杆被全部拆掉，先是抱着各式乐器的伶人上场，或坐或立，在中间站定；七个红衣舞女飘摇着衣摆围了场子，却没有跳什么七盘舞或者响屐舞，反而一人从袖中抽出来一刃寒光来。

“跳舞我们就不看了。”韩芳林勾手指摸了沈微月的荷包，把扎的牢牢实实的金刚丝拿了出来，另一手直接扣住了雪从霜的手臂。

雪从霜察觉不对，想要逃跑，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处冲，忽而绊了一跤，起来才发现脚腕已经被缠住。

韩芳林一拉线头，把雪从霜拽了回来。

他拼力挣扎了一下，用剑柄和剑鞘绕着丝线两圈，滞缓韩芳林的动作，同时解开缠缚自己的丝线，直接弃了剑，翻过栏杆往下跳。

与此同时，几个舞女一手持刀，起身运轻功，仙女似的转上空中。

雪从霜落下时与一个舞女擦肩而过。

她根本没有理睬是否有伤亡，拖着长长的繁复的裙摆，缀着珍珠的丝绸鞋踏着栏杆，手里的刀却直逼某位看客的面门。

高凭义抬手架刀，与她缠斗在一起。

舞女所用刀法奇诡精绝，一点一刺全无章法，招架极为耗费心力，高凭义被一个舞女打的节节败退，迎了最后一刀，被震得虎口生疼，丢了武器，还被内力推得连连后退，不得不低身稳住，最终只能半跪在地上，看着她拿着武器与其他舞女一起跳下栏杆，重回舞台。

七个舞女都下了场挑人演武，胜多败少。

败者最甚刀刃被击飞数丈，斜斜插在梁柱上，红缨轻晃，寒光泯灭，化为飞灰。

“没那个本事就不要来挑战我。”韩芳林收刀回鞘，对着不自量力站在栏杆另一头的舞女冷笑。

她藏在面纱下的娇俏容颜似乎笑了。

一阵香风掠过，她贴着韩芳林飞去，同时夺走了他的刀。

沈微月没拦住韩芳林，只好看着他追着舞女下了台：“快回来！”

“还给我！”韩芳林举手就去夺自己的刀。

舞女步伐蹁跹，引他上了舞台中央，其上空间小，施展不开拳脚，她们的裙摆又极长，踩到就容易绊倒。

韩芳林只能随着她们的步伐移步行走，去夺被舞女在手中不断变换位置的刀。

那女子似乎是领舞，每一个动作都使得其他舞女效仿，韩芳林也捉摸不了舞蹈动作，根本夺不到自己的刀。

从一个女人手里拿东西不算难，舞女故意高举着刀，停在自己的位子上不再移动，开始往后下腰。

韩芳林只差一点够到那把刀时，她倏然收袖，把刀藏了回去，反手扣住韩芳林的手腕，移步转了半圈，把他赶到了几个舞女的中间。

韩芳林彻底失去了控制，被几个人争先拉着手转圈跳舞，场面一时慌乱无措，偏生他也不算丑，身材匀称，舞步不大，他这个样子居然也堪称赏心悦目。

玉川公主不知从哪拿了一束花，直接丢向了舞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们也拦了恰到好处来卖花的花娘，几乎买空了花朵，争先往下丢。

“你还没见过他跳舞吧？”陈以汝好整以暇地问扒着栏杆一脸急切的沈微月。

“你也太过分了。”香引步苛责了陈以汝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为了维护自己在沈微月面前的形象刻意说的。

雪从霜见韩芳林落下去，偷摸跑了回来，正抱着段琼衣往下撒花喝彩。

萧凤延：你们能不能别听谣言

其他人：你能不能别传谣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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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七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