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末工事到底是什么?”班梅躺回那张桌子上,问跟自己一起回来的那个人,“李纯然那个蠢货发现了。找人灭了她。”
新换的机关门被轻轻合上,其上的转轴机括咔哒运转排列,彻底把空间封死。老头拄着拐杖,缓慢地走到桌子前。
“呵呵,李纯然不敢全部说出去。她可是在与虎谋皮。”宗学老师用他宛若嘶嘶漏气的风箱口音答道。
他自然也不知道极末工事究竟是什么。
百年难遇的天才,班家二十年就能出七个;千年难遇的天才,独独有班铖自己。他死了确实是少了个拦路虎,只是留下的东西也没人能看懂。
它们会被陈列在藏书阁中,等着下一个千年难遇的天才破译。
“回答我。”班梅没有跟他扯东扯西的耐心。
宗学老师只得叹口气,说:“公子,当心隔墙有耳。”
班梅无机的眼睛在眼眶中一转,可这双本就无法捕光的眼睛与关节一样生了锈,无法做出活人一样的眼神。
“老鼠的耳朵吗?”他恶声恶气地说。
宗学老师指指窗外盘旋的鸟儿,它们啼鸣着,哀嚎着,纷飞着,停留在树枝上,伫立着,审视着屋内的情景。
班梅很喜欢那些报丧的乌鸦鸮鸟,前几日还让李纯然捕来一只,结果对方不答应。
要说班梅这大少爷过的也不怎么样,出入无随从,进出无马车,干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还有一堆条条框框,连仪表都得符合规矩,还没普通人活的潇洒痛快。
也不知道过几天香如故过来该如何是好。
“那是班箐留下的机关。”宗学老师指着它们开口说,“全都盯着你看呢,要是不谨言慎行,被班蕙抓到把柄,可就前功尽弃了。”
那些鸟儿跟活的一样,要是不说是机关,班梅居然一时间看不出来它们与活物的差别。
班家仿造动物所制的机关早就能达到栩栩如生的地步,不过在制造偃偶上还有所欠缺。
“无所谓,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班梅毫不在意地抬起一条腿,“三年了,不该杀班梅。该用对付其他人的招式迷晕他,继续替我做事。”
班梅的确是个天才。
他偷偷铺设的机关,放着不动会自己爆炸,拆除引线还是会爆炸,没有安全移除的办法。
高凭义当真气昏了头,当场杀了班梅,反而遂了他的意。
不过班梅要是不死,还没办法引班箐出来——这个人太滑手,时常与些能人厮混在一起,屡屡没有机会。
“大公子,你再这样班蕙会动手的。”宗学老师苦口婆心地劝他收敛脾气,“您都忍了十几年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吗?极末工事可是万万动不得的呀。”
班梅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打断了老头的絮叨:“我劝你抓班英,你也是这么说。你难道想比陈安平更惨吗?而且话一出口,木已成舟,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控制手下,从来不用华丽的手段。这些名门正派,哪个不怕自己私下与夜衣侯干的丑事被他爆出来,从此无颜立足江湖。
大到一条命、小到一粒米,受了恩惠又为了名声替他搏命的人太多了。
他手下只有忠臣良将。
宗学老师与诱骗班英那一次一样,识趣地闭上了嘴。
“现在,去准备蚩尤水。替我给香如故写封信,让她后天就来。呸,小杂种。”班梅躺在桌子上,傲然开口,“到头来还是要我自己上阵,和当年堕天之事有甚区别。”
“是,是。”宗学老师不敢忤逆这个假人,只唯唯诺诺地接了任务,往门口处走去。
徘徊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听说剑宗去了长沙寻仙,得到了小少爷的下落,现在要为他接风洗尘……”
其实是提前筹备接风宴,到接回来那日才会开宴。已经给各家都发过请柬了,香引步已经得了时辰方位,对带自己的宝贝儿子回门志在必得。
“我当然知道他没死,”班梅喉咙里发出了诡异的喀喀声,好像在笑,“还好没死。他越来越像他父亲了,只是有些美中不足……他不爱笑。看在雪从霜的面子上,免了他的罪。那个小宝贝儿终于又要落入我彀中了——我的新经脉,终于有着落了。”
只要能驱使他,除掉香引步,利用皇帝的权威,那千秋基业还有什么不成。
不过擒拿他的任务是别人的,跟宗学老师完全没关系,他也不需要操这个心。
香引步、岳养智、陈安平,女人们依靠自己的才能和武力站在武林巅峰,可呼吸就是她们的原罪。
岳恬蹲在房梁上,无故打了个喷嚏。
狡兔三窟狡兔三窟,去他的狡兔三窟。
也不知道其他两个洞打到了哪里去,翻遍了寺庙也没找着,无奈之下只好由李尘生和鸱鸮打头阵,偷偷从酒窖入口处先行潜入了其中,岳恬和白玉君负责把守佛堂放哨,两个男人则是去别处继续找其他出入口。
“沈微月和段琼衣的确在里面,他们喝了酒,至少六个时辰了。”岳恬终于堪破了那一坛酒水中给出的讯息,“段琼衣的最后一句话是:‘其中有猫腻,不若深入探查’。”
但是谢蓬山和黄垂沙不一定在里面。
普天之下能杀谢蓬山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白玉君抱着琵琶,看着外面的情况,随时准备弹琴传递情报,闻言犹豫了一下,蹙眉问:“那现在就叫他们出来?”
岳恬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并拍了一下,从梁上跳了下来。
白玉君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继续坐在房梁上。
算算时间,幻术的效果应该已经过了,外面很快传来了兵戈交击的声音,许珹和归海如赤手空拳定然打不过带兵器的僧人,岳恬不得不去支援。
若再弹琵琶,又难免把酒窖里的两个人引出来。
白玉君捞起自己的裙子,收了小腿,尽量让自己正襟危坐,不打算再离开。
僧人们全醒了。
这群人果真有问题,区区片刻,就提着禅杖围了上来,禅院的装扮,土匪的做派。
许珹和归海如应对的不算是太吃力,但招架不住武器是必然的,所幸岳恬来的够及时。
“找没找到洞口?”岳恬弹剑格开迎头砸下来的禅杖,不忘询问。
“没有!”许珹左肩硬扛了一棍,骨头发出了骇人的嘎吱声,好在应当没断,不妨碍行动。他顾不上受了何等疼痛,抓住了那根漆亮的金属禅杖,手臂爆发了惊人的力量,反手把它夺走了。
有个武器总比一味格挡的好。
“还挺聪明。”岳恬抬高小臂,用力弹开了被蓄力再度下砸的禅杖,在它第三次落下来之前,顺势落手,砍掉了那颗人头。
她无心再缠斗,三两剑撕开罗网,准备杀回佛堂前。
许珹和归海如挥舞着禅杖——这东西根本不需要任何格斗技巧,只要砸下去就能让人脑袋开瓢。
来增援的僧人看着这三个杀神,不由缓了步子。他们杀了再多人,吃了再多骨头,也不是见人就敢上的疯子。
“岳养智!先抓住岳养智——”有人指着岳恬大喊道。
僧人们鼓足勇气,一拥而上,几乎同时举起禅杖向她砸去。
岳恬足尖轻点,飘然后退,退入了队友的掩护圈。
时间的流逝刻意被减缓,许珹和归海如瞬间侧过了手中的禅杖,交叉在一起,直接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啪。
水珠从天而降,砸在眼睫上,然后被风吹向禅杖,在它身上彻底炸开。
一滴雨不过是长久以来压抑天气的前奏,没有任何预兆,如麻雨脚倾盆而至,平等地将所有人浇成了落汤鸡。
岳恬提着剑,一手撩起额前长发,往后脑一撇,她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和尚们,说:“当真是久旱逢甘霖。掩护我。”
“小孩子嘛,就到一边站着去,不要碍手碍脚的。”沈微月脱掉外袍,丢给一边的鸱鸮,“老夫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醉拳。”
鸱鸮下意识去接,可一片轻薄的纱布,被沈微月掷来时却有如千钧落地,推得鸱鸮几乎站不住。
他不得不连步后退,一直到贴到墙上,才觉得实在荒谬。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起笔藏锋。
沈微月颇为悠然自得地用衣袂推开了扑上来的敌人,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从容,他甚至还没用拳脚,小喽啰们就无法近身,千斤的禅杖在他面前与烧火棍也无异。
衣摆翻滚起的烟尘气浪打碎了周边陈列的酒坛,碎陶噼里啪啦地飞溅,鸱鸮被纷飞的力打击着脑袋和胃,实在是想吐,他狼狈地扯掉自己头上的帷幔,害怕继续被沈微月误伤,几乎是不择路地逃回原路来时的那条小径里。
李尘生和段琼衣也好不到哪里去。
段琼衣离沈微月最近,又大病初愈,好不容易躲到一边,便撑不住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你还好吗?”李尘生递给他一块手帕,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液,看了一眼还沉浸在自己的武功姿态里的沈微月,猛的拽起段琼衣,破开了对面继续深入的一扇小门。
两个人一起踏上台阶,才有了如履平地的实感。
“还行,我们继续走。”段琼衣看着沾血的丝帕,其上还绣着精致的竹纹,觉得如此还回去不太妥当,于是折叠一下塞进了袖子里,“这张我弄脏了,回头补给你新的。”
“没必要,那张手帕是小班公子送的,你要是喜欢,送你就是。”李尘生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从长长的楼梯上往下跳。
他对寺庙藏酒这种事没有过多怀疑,毕竟乱世之下寺院里开妓院都不奇怪;当务之急只是找到了沈微月和段琼衣,接下来要一步一步摸黑走。
沈微月喝多了酒,在里面醉了半天,段琼衣坚持要继续走,结果遇到了守兵。
那底下就绝对会有猫腻。
段琼衣听了这话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你们……他给你送手帕?还是丝帕!”
一个手帕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李尘生怕他追不上,放缓了步子,并解释道:“嗯。段前辈若是喜欢绣工,回头我帮你问问他是何处买的。”
说起来似乎还要向班箐回礼,一时身上没有能拿出手的东西,居然快忘了。
还有班箐的那些悬赏令,时至今日才做了一半,应该加快了。
“少侠不知民间赠帕是何意?”段琼衣怕他也被班箐这个声名在外的花花公子骗身骗心,加快步子上前暗示。
“嗯?”李尘生根本没听懂言下之意,只敷衍疑问,然后用力推开了尽头的小门。
地下一股潮湿的味道,很不好闻,闻久了有一点头晕。
李尘生一抬眼就见了**裸的白。
门口处的地上是一段骨头,整个房间——不,整个空间,都是堆积如山的白骨,隐隐还有并不新鲜的血臭味。
有牛羊牲畜的,也有鱼鸟鳞虫的,暂时没有见到人骨。
李尘生稍把心定下来,继续气定神闲地对段琼衣说:“我相习典籍近十载,常年行走人间,一些民间风俗还算了解,诗词中以丝帕记叙相思,只是小班公子应当不是此意。我知晓他的脾性的。我们不过是朋友罢了。”
“……班箐一定就是此意。”段琼衣一脚踢开了鞋边拦路的一块白骨,又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这么迟钝?”
白骨滑向附近的一小座骨丘,碎裂的大小骨骼滑坡一样崩塌下来,咯咯吱吱摩擦的声音极其之刺耳。
李尘生快步上前,站在骨头堆中间不知道在看什么,话口却没有丢掉:“怎么可能。小班公子好像有个未婚妻。”
“……不是死了吗?”段琼衣无奈地说,“他明明就是对你有意,我从见到你们第一眼就能看出来。李少侠,你也冠年了,不该跟班箐一样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
李尘生突然弯腰下去,从里面掏了半截人的头骨出来。
段琼衣头皮一炸,激起了脑海中某些极为残酷的记忆。
李尘生没有在继续关于班箐的那个话题,冷漠地开口说:“看来是有猫腻,一个也留不得了。”
谁知道这些混杂的骨头之下,还有多少无辜者,福恩寺上下,本质不过一丘之貉。真正的佛门圣地,可能已经被不能和尚带入舍利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