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见不平也是楚墨的本分。
触类旁通精通百艺更是楚墨行走江湖最显眼的标志。
整个寺庙找不到一个会修佛钟的,鸱鸮原本还在埋怨李尘生耽误时间,莫名其妙就站到了钟楼顶部,扶着挂好的大钟对方丈大喊:“挂好了!”
方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李尘生招手示意他赶紧下来。
钟楼两层,一楼礼佛二楼悬钟,这座塔楼所悬挂的钟太大,鸱鸮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站在栏杆上找了个合适的地点,准备运功跳下去。
李尘生看着他脚下一滑,从楼上跌落,心跳一滞,正要上前去接,鸱鸮被一道青影抓住,并撞回了钟上。
梵钟受了一撞,发出一声悠远的嗡鸣。
这东西没挂稳,这一击过去,方才挂好的大钟挣脱了绳子,并从二楼飞了出去,从上而下,直接扣住了没来得及逃脱的方丈。
李尘生快步上前,试图移动钟罩。
岳恬吓了一跳,拽着鸱鸮挪到一楼的屋檐上,看了一圈,发现有个熟人,更是难掩激动。
她浑然没管脊背撞得生疼的鸱鸮和生死未卜的方丈,提小鸡一样拎着鸱鸮问:“游侠,你见黄垂沙没有?登州蓬莱掌那个黄少主。”
鸱鸮受了一击,脊背撕裂一样疼,好一会儿才缓解,眼前还冒着金星,闻言也是迷惑:“什么黄少主,我们是来追查夜衣侯的啊?”
“没见黄垂沙吗?”
鸱鸮摇头。
李尘生力量不够,挪不动那个需要几人都抬不动、需要用吊轮几个人一起拉起来的大钟。
班箐在就好了。
几个人都挪不动钟,李尘生蹙眉屈指敲敲金属钟罩,问:“方丈,你还好吗?”
“咳咳……还活着。”方丈沉闷的声音从钟内部传来。
吊钟用的辘轮已经撤走,重新调配需要时间,而且岳恬那一下当真不轻,大钟顶部的吊环居然豁了一个小口。
这下应该也吊不起来了。
李尘生无计可施,只好先行安抚:“我们想办法救你出去。”
“几天不见,你把班箐甩了?”岳恬若无其事地从房顶上跳下来,脚尖踩在大钟顶部,完全不把方丈的命当命。
她又觉得这个说法也不妥,于是歉疚掩唇,再度问道:“不对,班箐把你甩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李尘生没在意岳恬说了什么,挥手示意她赶紧下来,“岳堂主,麻烦您让开一点,我得把钟挪开救人。”
拿着工具的僧人们已经回来了,随时能挖土动工撬开钟座救人。
岳恬没什么道德,甚至是干脆坐在了大钟上,百无聊赖地看了一圈附近气质差不多的人,确定同行者应当只有这几个,否则早该试图在里面破钟。
“他们撬不开的。”她点评着僧众的身材和样貌,风流地调笑,“那位禅师——就是你,可愿与小女子共度良宵?”
她可还拿着剑呢,不像是来找人,反倒是像来砸场子。
“岳堂主,这里是寺庙。”李尘生跟岳恬也不熟,没资格要求她闭嘴,也不干涉她言论的自由,最多只替自己的耳朵伸张一点正义。
“嗯,我知道。”岳恬双腿交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带着娇艳的笑靥,“但是一个‘妖女’,才不会管这里是不是什么清修重地——于恬而言,与秦楼楚馆何异呢?”
她没等大家回答,忽然把话头捅向一边静静伫立的白玉君:“是吧,这位白女侠。江湖可不比青楼好混。”
白玉君四姐弟算是小有名气,岳恬早想过会会她们。
这话跟直戳肺管没什么区别,归海如和许珹怕她对白玉君不利,默默凑近了一点,站在她身前。
“我不知道岳堂主是什么意思。”白玉君没有生气,万分平静地看着岳恬。
岳恬忽然又说不下去了。
她卡了半天,耸肩一笑:“好吧,这种话我说不出来——我没什么意思。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还以为风尘女子至少该比我更妩媚。”
“那你大错特错。”白玉君移开目光,不愿意说更多。
普天之下,谁愿意卖身入风尘。她所见所识,半数都是被父母主子卖进去的,稍有姿色的能得一口饱饭,熬个几年也许能赎身;时运不济的,青楼或许就是埋骨地。
“昌平侯,你不帮帮她们吗?”岳恬不怀好意地转移战火,抱胸看着李尘生,特意用了他完全陌生的那个称呼称谓。
李尘生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岳恬是在喊自己。
“我……我救不了。”李尘生愧对白玉君的目光,低头看着僧人们拿着铲子挖开了钟下的土,准备撬开大钟。
他不知秦楼楚馆之中何其黑暗,所知不过冰山一角,即便知道,以一人之力,绝不了此道。
刺杀几个贪官污吏青楼鸨母,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当然能。”岳恬依然笑吟吟地看着他,“朝廷册封你不是个好兆头。好多人都下了你的追杀令,前些日子我还见过——陈监正可是光明正大地撤追杀榜呢。不过我们不一样,碧水堂倒觉得朝廷插手才是好事,如果可以,我也想当一回良民呢。抑或是跟着你鸡犬升天,戴着乌纱帽过一把官瘾。”
“新帝想插手江湖,才封了你做侯爷,自然会听你的,不说言听计从,也该洗耳恭听才是。”
许珹和归海如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没从韩将军口中听说过陛下这一层目的。韩将军心思单纯,不一定听出来言下之意;即便听出来,他也是心腹大臣,又不爱喝酒,也不会漏嘴。
“岳堂主扯东扯西的,就是不说正事,难不成千里迢迢来福恩寺,就是跟我师叔叙旧吗?”鸱鸮在屋檐上躺够了,坐起来对着岳恬喊。
岳恬站起来,使劲在钟顶跺了一脚,使得它往下陷了三寸,又填上了刚挖好的撬坑。
“正事不少。”岳恬惬意地坐回去,比划着手指,“我要取走那个秃驴的舍利和遗物,还得找到失踪的黄垂沙,不然没法跟他老爹交代。别的我一时也说不完。
传言香如故在追杀李少侠,峨眉剑李纯然和一个仿照班梅的机关人待在班家,据说是要谋权篡政;班英死了,还没找到尸体;还有个传闻,说是陈夫人给段琼衣下毒致残……你待如何?”
“不如何。”李尘生只想让岳恬赶紧从那口钟上下来。
这些大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除了香如故要追杀他。
听起来像是不切实际的谣言,分明就是她和萧凤延一手招揽他,怎么可能出尔反尔突然变脸。
“段琼衣他们还在睡吗?”归海如忽然开口。
今天一天都没看见这对师徒,连驴叫声都没听到,很是不寻常。
岳恬坐直身子:“段琼衣跟你们在一起?”
“阿弥陀佛,那两位客人已经走了。”一个僧人合十躬身,向他们解释。
沈微月的武功已然独步天下,遇害是不可能的,但不打招呼就走又完全不符合这对师徒的脾性。
“寺庙不曾窖酒,沈师伯可能是犯了酒瘾?”许珹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猜测。
“谢蓬山——”岳恬稍稍思考一下,拉长了声音喊只比自己落后了半步的那个糟心的同行者。
只惊走了飞鸟,没有任何回声。
白玉君轻咳一声,说:“岳堂主,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说正事。玉霜回了长安,我孤身一人,实在不敢独处,不知能否陪我一夜?”
岳恬心怀疑虑地从钟上跳下来,但使劲踹了一脚,使它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鸣声。
陪着一个漂亮姑娘一晚上自然不是难事。
上半月的月光不甚好,琴声能暂且补足,夜色还算凑合。
白玉君坐在自己的屋顶上弹奏一曲,琴声渐停,守夜的僧人们倚靠着墙壁,垂着头良久不动,当是睡着了。
佛堂肃穆,气氛阴森诡谲,其中没有亮灯。
“我白日里修钟没有帮上忙,只能出来晃,见这供台既无香也无果,加之前夜僧人不许我礼佛,疑心此处有什么秘密。”白玉君用袖子拂去供桌上的灰尘,或坐或立,在佛堂内左右探查了好久,一无所获。
“不叫那些男人来?”岳恬拿着一只杯子,好奇地问白玉君。
白玉君拍拍自己被染脏的袖子,说:“不瞒岳堂主,我是做斥候的,有什么情况只管抽身,然后弹琴喊来队友即可。要知道战场上斥候越多越易生疑,我做事从来不通知队友。还好这几日岑晴她们不在身边。”
她口风还算严实,只是对自己的弟妹们兜不住事,很容易泄露信息,此乃大忌。
岳恬借着微弱的光,见到杯底有一滴液体,放在鼻尖轻嗅,不由生疑:“……酒?”
“酒?”白玉君停下了手上推佛像的动作。
寺庙怎么会有酒。
她没收住力道,佛像訇然滑向侧边,露出一道暗门。
白玉君蹲下来,把小门打开,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底下尽是些红布封口的坛子,气味不是用来驱虫祛邪的雄黄酒。正中摆放着一坛没封口的。
很刺鼻,是从北边传来的烧酒,极烈,名流不屑饮用,大多是草莽人士在喝;白玉君很少见人喝这些,只是以前被强灌过一杯,喉管和胃烧疼了半宿才见好转。
岳恬闻到酒味,拿着那只杯子,走到窖口,缓缓倾杯,把其中剩下的唯一一滴倒入了那坛开口酒。
水滴溅起涟漪的声音格外清晰。
只要有流水的地方,碧水堂就能广知万物、润物无声。
只可惜酒坛只有液体波动时才能窥见真相的冰山一角。
杯子一同被丢入了那坛酒。
落水声响起,岳恬一脚踢上了那扇暗门,绕到另一边,把佛像推了回去。
“还真是难为……这附近也没有泉眼溪流,不然我早该半步知晓。”她摊手往外走去,“叫大家起来吧。”
“现在还不行。”白玉君摸了一把地上的灰尘,说道,“狡兔三窟,我们得先摸清楚别的门在何处。”
“没那个必要。”鸱鸮藏在房梁上,突然开口说,“让大家一起出来找不就好了。斥候不是要及时抽身吗?剩下的交给我们这些术业专攻的莽夫来做吧。”
岳恬吓了一跳,差点没从台阶上摔下来,又怕吓醒那些被幻术催眠的僧人,便压着声音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师祖说了,保护老人、女人、小孩是我们楚墨的本分。此乃‘兼相爱、交相利’。”鸱鸮回答道。
他当然也不是为了保护岳恬,明显是白玉君更需要保护。
虽然尾随这种行为并不好,但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寺庙里,随时有夜衣侯出现,以防万一。
“既然如此,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游侠能否帮忙?”岳恬气笑了,还好佛堂够暗,面如猪肝也看不出来。
鸱鸮没意识到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天真地答:“尽力而为。”
岳恬冷哼一声,说:“你去保护跟我同来的谢蓬山。”
“……她一拳就能打碎我的脑袋!”
嘁。
没本事还逞能,楚墨现在怎么都是这种货色。
岳恬快步出了佛堂,挨个房间去敲门,命所有人睁着眼待命。
岳恬:你跟踪我们!
鸱鸮:我的英雄救美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9章 梵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