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夜衣侯到死也没说红荑是谁。
本来他们打算刑讯逼供的,但是李尘生不愿意,他不喜欢那种酷烈手段,更倾向于给其他人一个痛快,在夜鹰用鸮羽挠了半天别人的胳肢窝之后终于受不了了,一剑刺死了那个饱受折磨的夜衣侯。
“师叔,你可真心善呐。”夜鹰坐在地上,另外拔了一根羽毛,在李尘生鬓边晃荡搔弄着,“弄死他干什么,酷刑也有它酷的道理,这些夜衣侯有什么好同情的。”
李尘生欲言又止,组织不好语言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看不下去酷刑,最后只好干巴巴地说:“我没有同情,只是……”
“我懂,你更喜欢给他们个痛快。”鸱鸮拍拍李尘生的肩膀,“还是师叔坦荡,师祖老念着什么兼相爱交相利,然后一刀一个,专门在那虚张声势。”
“啧,不实诚。”鸱鸮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背,对萧凤延作出点评。
李尘生把剑从树干上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沾上的血迹。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归玉霜以前似乎是处理尸体的——她兜不住秘密,把自己的队友的往事抖搂了个底朝天,包括她自己的心酸往事都有一说一全部交代了。
她以前也是个刺客,后来负了伤,被组织抛弃,幽州城一家义庄的庄家好心收留她,但没几年人全都饿死了,只剩下她自己。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被韩将军的老丈人带走。
而白玉君姐弟四人都是江南的娼妓伶倌,不久之前才被赎身;归海如和许珹本身就是侠士,不过这世道人吃人,他们便弃了江湖路,求一线生机。
归玉霜在尸体上摸了几把,然后找到了几块纸。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她用两根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得意地向大家炫耀,“不是我说啊,你们这些名门清流,怎么都粗心大意粗枝大叶的,也不知道检查尸体吗?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
“你就是想摸钱。不要狡辩。”归海如嫌弃地打断了她的话。
归玉霜不仅做过刺客,还做过殓师仵作纸扎匠扒手,从死人身上摸阴钱也是她职业病的一部分。
这几个夜衣侯身上没几个子,归玉霜也只能被迫收手。
但这个人一向脸皮不薄,拿着纸就为自己辩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不为财天诛地灭!何况我也没摸到几个钱啊,能拿到地图就不错了。”
她见大部队突然加快了步子,不得不赶紧追上去,直接按住了李尘生,强迫他看第一张纸——那是一张地图:“你瞧,这不是挺有用的吗?至少我们知道了夜衣侯都在什么地方有营地排布,汝阴、涂中、皋城、长沙……”
这张地图貌似完全没有任何明显的即时作用,但其上标注的朱砂印记的确提供了一些信息,也还算可靠。
但这个范围也太大了,一个一个去围剿,那要干到猴年马月去。
归玉霜强行抱着他,控制住了他的脚步,迫使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并抽开第一张,怀着同样期待的心情开始看第二张纸的内容。
“哟!”她惊喜地大喊,“居然还有自己上门的!我当了那么多年刺客,没见过这么蠢的同侪!”
侠士和刺客的界限很模糊,你不接单杀人就是侠士;接了悬赏去暗杀就是刺客。归玉霜曾经也不是夜衣侯的,她隶属于另一个组织,并不懂夜衣侯的小喽啰怎么操作。
第二份地图上直接标注了某处山区,还是某个特定地点的地图,还写了一行小词:恬心智养,潇潇秋雨漏疏桐。好梦去、归太华。
那几个人可能没看懂这句诗什么意思,归玉霜一个半文盲当然也看不懂,并推测这位当过探花郎的侯爷同样不懂,随意收起纸张来,拿出来第三张纸:“几个恶棍还弄得文绉绉的,自己能看懂么?太华是哪啊?”
“是华山。”李尘生抱着剑回答道,归海如拿着第二张纸仔细揣摩了一下,最后也没说出半句话来。
第三张纸上的信息很零散,看起来是某人的记事簿。
一、玉露宫西行二十里;
二、万佛湖北行五十步;
三、管仲坟。
四、如果红荑有需要
五、保护遗书
“看吧,这种蠢蛋不适合当刺客。”归玉霜一摊手,嘲讽那几个勉强算得上是同行的夜衣侯,“还好我已经改邪归正了,少侠也不要介意,虽然我是有一点点讨人嫌,但也是事出有因,我觉得你这样的善人应当能理解。毕竟只要愿意弃暗投明金盆洗手,至少也是有心。”
“……浪子回头金不换。”李尘生根本搭不上这个话痨的茬,只能干巴巴回应。
还没等停歇一息,桂玉霜居然又岔开了话题,快步走到他面前,掐着他的下巴仔细看脸:“哎,我发现你长得很眼熟啊,有一点像那个那个……”
许珹一把拍开归玉霜:“雪从霜。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他能忍着归玉霜是怜悯她遭遇痛彻心扉,但这不是无底线不分场合的有耐心,这个女人只会蹬鼻子上脸。
“不是!”归玉霜被警告了才稍稍把自己的性格收复回来,“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灞桥旁边讨饭的那一家吗?”
空气瞬间静默下来,所有人都无声地看着她。
但说的好像有一点道理。
李尘生本也觉得自己的父母就算没死也该是普通人,若是人人都是英雄之后那也太儿戏了。尽管他在长安时没见过什么讨饭的一家子。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呢。”白玉君率先打破沉默。
“……”许珹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李尘生,又看夜鹰和鸱鸮。
两个楚墨游侠儿摸着下巴揣摩着,最后由鸱鸮开口:“话可不能说死啊,师叔这小脸长得跟雪从霜可是一模一样。”
他说话真恶心。
李尘生不想在自己的所谓身世问题上多费口舌,把生命浪费在这种事上毫无意义,有这个时间不如赶紧赶路排查提到的那几个地点方位,完成香如故留下的任务。
他加快了脚步,把争论个没完的队友们甩在身后。
今天运气还算不错,一下山就撞上了夜衣侯的小营地,顺便一网打尽抄灭并不是难事。
附近也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夜衣侯,李尘生干脆直接抛弃了队友,自己用轻功重新上了山,到处逡巡一圈之后确定清理的差不多,方才不紧不慢的找到了其他同行者。
这群人倒不担心李尘生死在外面,反而更关心那段诗词。
归玉霜站在一边,对着那几张纸指指点点:“恬心智养,那不就是岳养智吗,她本来就是妖女,背叛江湖又不奇怪。你要说那个心是客心,那也能说得过去,但是哪有岳恬合理呀。她不是有个和尚情人在太华山吗?”
“是太行山……而且不能和尚早就死了。”归海如抱着剑反驳她的说法,“岳堂主哪有时间勾结夜衣侯,横黛山根本离不得人。”
岳恬不如陈宓之所预料丢下横眉自己去逍遥快活,反倒是尽职尽责地待在碧水堂照顾她,偶然需要有人换班,也只是趁着这两天出去求神拜佛。
求医问药的招募令一直挂在天枢阁悬赏榜最显眼的位置,没人敢接。
“你们不觉得潇潇秋雨漏疏桐这两句也很奇怪吗。”白玉君在几个人中间横插一嘴,提出自己的见解,“我听说剑宗的徒弟树敌众多,会不会是她?”
天疏雨貌似也有可能,但是她没有动机勾结夜衣侯。在香引步眼皮子底下爆出来这等事,非要被她剁成肉泥。
夜鹰和鸱鸮也和天疏雨有点过节,原本还在帮着归玉霜说可能是岳恬,这么一句冒出来,马上改了口七嘴八舌的说天疏雨多么可疑。
李尘生没想到自己走了那么久再回来他们居然还在吵架,感觉像是在带一群三岁幼儿,比照顾班箐还要疲惫。
班箐至少有五岁小孩的行动水平,而这群队友只会争吵,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一条狗懂事。
这也太拉低效率了。
“好了,大家不要吵了……你们饿吗?”李尘生拙劣地岔开话题,低头看到篝火,懊悔不已,顿觉不该多嘴。
夜鹰手里拿着一只烤的滋滋冒油的脱毛烤鸟,并且还极度慷慨地问:“师叔,这肉不错啊,你要吃吗?俗话说人莫不饮食,咱们先歇两个时辰再赶路。”
李尘生万分无奈:“……谢邀。”
他的出现根本无法终止对那两句谜语的探讨,火光跳动着,许珹的半张脸埋没在黑暗中,他乌黑的眼珠在火光下泛着期待的光。
最可怕的问题还是来了:“少侠,你怎么看?”
“我觉得,大概都有。诗中几人,都与夜衣侯牵扯极深。”李尘生好不容易发表出自己的见解,但这个说法终究难以服众,大家不再发难,大概也不过是给他一个面子。
愿意给别人面子的好人已经不多了。
归玉霜旋即又把问题扯到了李尘生的身世上,她拿着串着鸟肉的小树枝,蹙眉看着离她最近的归海如:“你们真的不觉得少侠和那家子流民长得很像吗?他家里不是有个跟少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也在街上乞食,二十五六的样子,没有田没有地,据说天符元年殿试,结果名落孙山了,少侠,你好像是那一年中榜的吧?”
李尘生在长安滞留了那么多天,不管是平时在街上溜达,还是施粥行善,或者被架在皇宫门口被强行封侯的时候都没有见过那所谓跟自己长得很像的一家乞者。
尤其二十五六的年轻人,更不曾见到过,不然班箐早就拿这个跟他开玩笑了。
归玉霜见他不说话,她也没什么眼力见,干脆就继续抖搂自己知道的东西:“那一家好像以前是个什么达官显贵,皇帝登基给他们判了刑,后面又大赦天下,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街上流浪……”
“他们名声很臭。”归海如抬起头,冷漠地接了话,“少侠就算和他们有关系,也不要相认。”
白玉君深以为是地点头:“听说是贪官污吏。女主人还打死过孩子,现在那个老太太貌似疯了,见谁都打。将军路过时就被打过。”
“姓迟,老头好像叫迟涵之。那个老太太天天念叨什么旁儿旁儿的。”许珹继续接上最后一部分,并再度告诫李尘生,“少侠,哪怕不知来处,也绝对不要跟名声臭的人攀亲戚。你要出来混江湖,就说自己是雪从霜的儿子。”
这样貌似不太好。
雪从霜和香引步作为暗婚的夫妻,外人都不知这层关系,既然香山迟是婚生子,且香引步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容忍丈夫有个比婚生子还更年长一岁的私生子。
现在说他是雪从霜之子都是无迹可寻的传言,若他自己也出去宣扬,那香引步必定提剑追杀。
李尘生听得脑袋发晕,不得不先坐下来。
香如故和萧凤延留给他的分明就是个大草台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