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 第17章 浮屠

班箐被伏鸣筝抽了一顿，最后什么也没得到，抽抽噎噎地往李尘生怀里一靠，死活黏在一起出了城回了武威。

“我娘都没打过我……”班箐拿李尘生的袖子充当手帕，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恕我直言，这是你咎由自取。”李尘生嫌弃地推开班箐。

眼泪鼻涕蹭在身上很脏的。

他这个人就不会因为挨了几板子而哭闹，都多大的人了，未免太幼稚。

果不其然，班箐迅速收起眼泪，举袖擦擦脸上的痕迹，旋即笑了出来：“你这人真不够义气，也不知关心关心你夫君？”

李尘生不记得自己病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破脑袋也没记起来，闻言更是心中一惊，转脸惊恐地看着班箐。

总不能只是病了两日就莫名其妙跟他成婚了吧。

“……我干了什么？”李尘生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酝酿出一句话来。

班箐哈哈笑起来，伸手在李尘生侧脸上划了一下，像是暧昧的挑逗，口上也说：“逗你玩的，什么也没做呀。不过解将军真以为我们是夫妻——”

李尘生久久不能答话，又沉默下来。

这样不好，有损班箐的清誉。虽然班箐还剩下多少清誉也是个谜团。可是他们真的只能算是搭档啊，怎么能谎称夫妻？

“说起来我确实有个未婚妻，”班箐毫无负担地又透露了一点自己的人际关系，“不过无缘介绍给你认识咯。”

世家子弟有个联姻对象也不稀奇，但是不能介绍倒是奇怪。

像是班箐这种有未婚妻还跑出去勾搭别人的更是奇怪。

李尘生问：“为什么？”

“因为他叫香山迟。”班箐回答道，“我娘说我出生时就定下来的婚约，但是我还没满月就先丧妻了。”

他都没见过香山迟，现在人也死了，那再找新欢也无伤大雅。

不过小时候的确因为他闹过笑话。

“就算他还活着，跟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成婚也不是什么好事……”李尘生蹙眉说出自己的看法，“我没见过这种。”

也曾经受邀参加过婚宴，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新人看起来两情相悦，不似是班箐所说的那种从出生就定下婚约的情况。

娃娃亲若是性格不合必两看生厌吧。

“也是。有些人只能做朋友，不能做夫妻。”班箐的眼珠一眨不眨地贴在他脸上，语气分外深沉，“譬如他们告诉我香山迟如何玉雪可爱，但终究是个死人；哪怕他活着，或许能做成好友。若是做了夫妻，不知如何天翻地覆。”

李尘生不知他一直看着自己做什么，被看的略有不适，但还是光明坦荡地回视。

“有些人就很适合姻亲，而不仅仅是作为朋友。”班箐深深看了李尘生一眼，收回目光，把手腕上从伏鸣筝那里顺来的绷带解开，变戏法一样掏出来一块木头，用小刀簌簌削着。

李尘生很微妙的听懂了一点班箐的言外之意，并且感到毛骨悚然，但也实在想接受，这种事太过无能为力。

班箐要跟班蕙夺继承权就必须找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平常世家必然要考虑他父母的意见，而名人后代就不同了，尤其是早已失踪的前任剑仙。

但这不是开玩笑吗？

好在班箐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但愿他只是开玩笑。

李尘生不动声色地坐的离他远了一点。

班箐似乎看了他一眼，但是很快又收回了眼神继续削木头。

大云寺的高僧们听闻了来意，只是纷纷沉默，并不言语是否，只带二人进了大雄宝殿。

方丈双手合十，向佛陀参拜。

他们并不强迫来者拜佛，但要进入其后的舍利殿地宫至少要向我佛说明来意。

班箐摘下来伏鸣筝赔给自己的帷幔，提起衣摆，缓步上前，跪坐在蒲团上，顶礼一拜，随后起身。

李尘生站在门口处，抱着剑，仰头直视着佛像，全然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将杀生之器带入寺庙本来就是犯圣，更别说进入大雄宝殿，僧人们似乎看出了他的来历，并没有强行收缴他的兵刃，但要说进入佛堂自然是不可能。

参拜作罢，方丈带着班箐出门，冲着李尘生拜了一拜：“小真人请这边来。”

李尘生微微蹙眉：“大师，我不是道士。”

“我能闻到……你身上的香火味。”方丈哈哈一笑，解释道，“小真人的师父，想必是位道仙。”

李尘生不置可否，某种意义上方丈的确猜对了，他不知人的鼻子是否真的能闻到奇异的味道，但假设它有便是。

“方丈，我们身上没有血腥味就不错了。”班箐接上话，反驳了这个香火气的说法，“像我们这种人还敢进佛堂，佛陀没有降下神罚，当场把我们劈死就不错了。您愿意网开一面，已经幸之莫至。”

方丈笑眯眯地看向他，说了句：“小公子，你身上也有香火味。”

班箐疑心大雄宝殿内味道太重，以至于自己的衣服上沾染上了香油的气息。

往好处想，也可能是佛原谅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说我佛慈悲吗？那罪孽再深重，应当也能原谅吧。

“二位施主，随老衲来吧。”方丈见两人都不懂，便摇头不再深入解释，只双手合十，领着他们往舍利殿去。

大云寺的舍利殿建在地下，是一座地宫，由石梯相连，踩下去时会有悾悾的回响声。

许是因为算是一片坟茔，其中很是阴凉，但埋葬的都是高僧，故而并不湿冷。

但大多都是一两丈高的墓塔，行了许久不见舍利塔在何处，想也知道动辄十丈的塔林塞不进去；于是两人又跟着方丈从另一边上去了，到了地面上，沿着小路继续前行。

班箐忽然想起来大云寺地面上似乎根本没有十几丈高的巨大舍利塔，更无舍利林，那么不能和尚的舍利子藏在何处？

班箐跟着方丈往前走，感觉手脚冰凉，他害怕方丈已经不是大云寺那位和蔼可亲的方丈了，手指搭在袖中箭的弦上，随时准备摆脱刺客逃脱。

李尘生加快步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乱来。

也怪不得班箐疑神疑鬼，谁被连日追杀都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是这个了。”方丈带着他们走到一座墓塔前，“老衲总以为武威收不回来了，故而让人搭了舍利塔。没想到如此辗转分合，两年间四易其主，趁着鞑虏未归，还请施主携舍利子回太行山吧。”

此塔墓塔，可形制之高显然已超规格，看起来应当就是替不能所起的舍利塔。

“不能死时还不到三十岁，不是说只有高僧才能修舍利塔吗？”班箐把指尖从箭弦上挪开，开口问道，又小声说，“至少也得您这个年纪圆寂，才能叫高僧吧。”

方丈不觉得冒犯，脸上的表情已然归于沉痛，只摇摇头说：“已然是了。当年不能至武威，先到大云寺，才死在武威山，所谓奸恶，一人之力祓除不得。”

大云寺的僧人也没找到完整的尸体，不能尸身的心脏不见了。

遍寻不得，只当被野兽拾去，只能抬尸回来烧了舍利子供奉。

方丈俯下身，把舍利塔的小门打开，将其中的神龛连着里头供奉的经书佛像以及舍利函一起拿出来交给了班箐，又寻了角度，将锡杖也拿了出来。

班箐又把神龛丢给李尘生，掂量着那锡杖晃了两下，问：“他要斩的奸恶到底是什么？”

他看到塔身上除了诸多佛经咒语，居然有句话格外显眼。

不能不能，又复何能？

“阿弥陀佛。”方丈念了一句经文，作为自己无话可说或是罪孽深重的祷告词，重重叹气，“众生百态。”

不能要斩除的自然不是天下苍生，既然方丈不好开口，他也不会打诳，班箐也没办法逼出家人说具体，只是挥着锡杖，说：“这个趁手。”

方丈闻言，告诫一句：“阿弥陀佛，这个不能用来杀生。”

虽然不能本来就是打算用这东西去杀人的。

班箐歉疚一笑，抱着神龛放在地上，把自己的百宝箱拿出来展开，神龛整个被他压缩到了箱子里；他多看了两眼浮屠塔，心里多了个主意，从容地把箱子合上了。

锡杖塞不进去，被扔给了李尘生。

他出身道家，拿什么武器杀人倒是都无所谓了。

“没想过公子还真当过道士。”班箐提着箱子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浮屠塔，小声嘀咕，“若是这塔楼也能做成机关，不知能省下多少功夫。”

好悬没被年长耳背的方丈听见。

十五岁就辍学混江湖，果真学不到什么好处，出言不逊的坏毛病倒是学了一身。想来陈夫人的确是极溺爱孩子了。

“我没当过道士。”李尘生纠正道，一手提着锡杖，把剑背到背上，“我们尽快出城回长安吧。”

“我受不了媪围道了。我们走萧关道。”班箐把工具箱收入怀中，向方丈拜别，“大师，有缘再会。”

方丈双手合十，向他们拜了一拜，循着寺庙响起的钟声，缓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不能的死因有诈。”班箐按着机关鸟，两人蹲在一棵树上，他侧脸跟李尘生咬耳朵，“老方丈说的云里雾里的，那秃驴不可能死的那么简单，怕是动了谁的肉糜。”

李尘生没听懂，但是知道班箐认为大云寺诸人脱不开关系，一头雾水地说：“可是出家人不能吃肉啊。”

“……”

“不管了，这不是我们的事。”班箐调试好机关鸟，“还赶时间呢。我得跟徐明锦算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