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 第157章 探病

皇帝看完了折子，随手就扣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即时回应李尘生的问题，反而不紧不慢地问：“你知道为什么宫中无妃吗？”

李尘生困惑地眨眼，看向一旁躺在小榻上的皇后：“因为……故剑情深？”

皇帝点头，又摇头。

“不止如此。当年群臣进谏，召集选妃，珠英亲自选来十二个美人入宫。依照礼制，应当给她们月精米数斛、鱼肉数斤、松茸鲍鱼不可短缺，绸缎绫罗一一供应，肉脯果蔬来如流水。

当时日子比现在艰辛，我之父食粗米陈面，我之妻服粗布麻衣，我之子用泥胚陶土。而那些与我没有一厘钱关系的女人能在宫里躺到老死，一辈子吃穿不愁，所以我把她们全都赶走了。”

李尘生直视着皇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没太理解什么意思，等了半天，慢慢回味过来。

他连宫妃都养不起，更别说有钱请侍丁上门侍候老人，这简直就是空口说白话，国事总要计较得失，岂有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落实的道理。

李尘生心直口快，眨眨眼，不假思索：“您缺钱？”

“……”

皇帝是挺缺钱的，看见班箐过的逍遥自在嫉妒的两眼发绿。这是个事实，但是不能直接说出来吧。

“那还不简单，我师兄怕贪官污吏，您让人去查贪官污吏，全部抄家不就有钱了。”李尘生随口提了个意见。

皇帝挑起眉毛，说：“你不知道会有官官相护？”

李尘生脱口而出：“那你就让秦镜台去查贪官，御史台查秦镜台，丽竞门查御史台，你查丽竞门，皇后查你。或者一人贪污，就连坐处置。让他们互相检举。”

“？”皇帝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我是皇帝，为什么要有人监督我！”

皇后啪一声合上书。

皇帝偃旗息鼓：“查就查，我还能贪你们的俸禄不成？”

还真可能贪大臣的俸禄。

摔碎一个盘子都要所有大臣集体补交一个新的，在皇宫里挖了个鱼池，要求所有大臣自备鱼苗放生积功德——刚刚李尘生路过时看见里头游着的都是些草鱼鲫鱼，明显是养来吃的。

这皇帝做到这份上也是失败得很，反正李尘生没见过比他更吝啬的。

“侍丁暂且不能推。我没有钱。”皇帝朱笔一勾，驳回了写侍丁制度的那份诏书，把它退了回去，“福田院倒是可以先考虑。”

那也行吧。

李尘生把退回的那张纸收回了袖子里。

福田院是前朝就留下来的制度，可惜三百年过去早就变了味，现在只剩一张空壳，重建好歹还能借个效仿先贤的名头。

李尘生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多谢陛下。”

放走了两步，又想起来班箐托他说的事：“小班公子生病了，没办法来上朝，请我代为告假，还望海涵。”

说完就又走了。

皇帝侧目去看读话本的皇后，问：“他病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表示表示？”

皇后抬起眼睛，说：“可。”

“我可真圣明。”皇帝被自己关心臣子的举动大为感动，忍不住夸了自己一句。

“嘁。”皇后不屑地嘲讽。

班箐叫了几个人来家里开小会，时间仓促，能叫到的除了楚墨的几个小辈就是韩将军的门客们，还有过来捉沈微月但慢了一步的段琼衣。

横眉所透露的信息不多。

“我差不多总结了一点……”班箐把唯一一份整理的手稿放在桌上，说：“第一，玉露宫的八方如意珠是赝品，也就是说高抢走了个假的，真品不知在何处。”

高凭义灭门夺宝已经是大家默认的事实了，他先前已经杀了孙晏初，跟青衫有仇也说不准。

段琼衣看着桌上的纸，说：“师父被陈夫人她们叫来开会，我怕他又喝酒，来时人已经走了。现在几位前辈都神神秘秘的，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去。她们或许商量出来些什么……”

楚墨来的是游隼和鸱鸮，两人同时看向段琼衣，然后对班箐说：“师祖不肯告诉我们，说什么那是大人的事，不让我们插手。”

班箐也轻咳一声，说：“我问了一圈，我娘根本不理我。我姐和如故都说不知道，谁知道她们藏着掖着什么。其次，横眉说，夜衣侯有七个据点，长安就有其一，同伙共计三人，李少侠已经画了画像送去悬赏了。其中两人覆面，大家留意一下。”

段琼衣看了一眼托着腮走神的李尘生，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去看他。

一群人都注意到了段琼衣的举动，纷纷盯着他瞧。

段琼衣终于沉不住气，说：“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结婚都不请我——”

两个楚墨子弟一下激起了八卦的心思，恨不得掀着帷帽伸长鼻子从班箐身上闻出来八卦的味道。

归玉霜也来了精神，张口就来：“我听说出事是在平凉，不过小道消息，你俩是不是在平凉之前就有意？比如在山阴被围的时候。我当时指挥战况，也知道李少侠受了点小伤，听说谢蓬山对你有意思，但是我觉得大概行不通，她最厌恨那些高门出身的世家子弟，你既然跟那个姓迟的有关系，那必然不算寒门——”

她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一下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再胡言乱语。

他来时就自我介绍过一次，说是白玉君的四弟，名叫白明意，李夫人给他起的花名叫做万年青。

他并不爱说话，大多数时间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诶诶，我也听说了，游隼，我跟你说——”鸱鸮听完也想起来了这一茬，兴高采烈的要跟游隼分享。

班箐看话题跑偏，使劲拿自己新换的笏板拍了下桌子：“别打岔了，还能不能继续说了？”

鸱鸮尬笑一下，松开了拽着游隼的袖子的手指。

“第三，就算太湖据点已经毁了，但是那里藏着不少尸体，我猜大概是用来做什么邪术用的，比如他会往自己身上安翅膀什么的……”班箐猜测道，“横眉没见过他在干什么，但是她说那三个人现在只剩了两个，其中常见的是个戴着个纯白面具的，另一个博学多才，还懂一些机关术，但是不会什么体力活。”

“大家都知道保存的最完整的就是最底层挖出来的那具雪从霜的尸体，据点里还悬挂了不少他的画像，我们深入时曾经遇到了一模一样的机关人。而这些年我们两个一直被追杀，对我就是灭口，却不曾见过要灭口李少侠的，我觉得有点暧昧……”

班箐对这一点不太确定。

段琼衣想起来现场看到的那间婚房，颇为嫌弃地撇过脸。

李尘生捂着嘴也偏向一边：“好恶心。”

“哎呀，我会保护你的，你怕什么。”班箐伸手环住他的腰，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地说好话，“我现在可厉害了，我会机关术，也会剑术，还是朝廷命官……”

段琼衣觉得还是班箐更恶心人。

门被敲了两下。

离门最近的白明意站起来拉开了门，向太监行了一礼。

太监正要说话，看见班箐好端端的坐在那，无端卡了壳，然后尴尬地笑了笑，战战兢兢地说：“侍郎大人，两位陛下听说您生病了，特来告慰，您现在、那个……呃，方便吗？”

皇帝和皇后都走到门口了，还问什么方便不方便已经没意义了。班箐马上趴到了桌子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装自己不舒服。

这两人只是做样子让太监来通知一声，两个人没一会儿就并肩走近了，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哦，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皇帝倚靠在门框上，轻飘飘地说。

李尘生立即站起来：“陛下明鉴，不过请来几个江湖朋友，无一朝堂命官，何来结党营私？且……大家都是来探病的，我家公子强撑病体起来迎接，为何是欺君罔上？”

皇帝本来就是逗他们玩，没有认真的意思，闻言多看了两眼屋里的布置，笑了一笑，说：“在开小会啊？移步宫里吧，让我也听听你们在说什么？”

“江湖扰攘，还是莫要玷染庙堂清高了。”李尘生直接挪用了陈夫人曾经说过的话，言简意赅地回绝。

“你承认他没病了？”皇后挑眉。

“……”李尘生一时语塞。

班箐忽然撑着桌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抹眼泪：“我知道陛下一直看不上我这个名声狼藉，没有什么才学的草包，又忌惮班家一门……要斩就斩我吧，欺君的也只是我一人而已，罪不及家人，还望侯爷事后向我阿娘和阿姐阿妹转达，说我此生无憾。”

皇后二话不说用手肘怼了皇帝一下，压着声音骂：“让你乱说话！”

“你装什么呢！”皇帝挨了一击，已经口快骂了出来。

段琼衣分外嫌弃地站了起来，连续往旁边退了好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尘生快步回来并跪坐下来用手帕替班箐擦脸上的眼泪。

皇帝看着班箐没事人一样往李尘生怀里拱，更为破防：“你故意的吧，我要让你们和离！”

班箐露出一只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委屈地开口：“君无戏言，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别说了。”李尘生按住他的脑袋，生怕皇帝下一刻冲上来揍他。

“行了行了，说正事。”皇后也快受不了班箐的做派了，“数日前你母亲在长安客栈落脚，与几个江湖名流讲话，我中途拜访，与她多说了数句，恰有见解，几位不如到皇宫中再叙，只当我们是凡人夫妻就是。”

这话明显不是说给几个门客听的，段琼衣和鸱鸮、游隼一同往前了几步，郑重行礼，又去看班箐的意见。

班箐讨厌那几个只会惹事的皇子公主，看朋友们的态度，也不得不同意：“那你们把太子他们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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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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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