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 第155章 甲鱼

李尘生不是傻子，说什么找那些神物纯粹就是逗班箐玩的。

一码归一码，碍不着他蹲在泥地里帮人捡四处流散的小乌龟。

巴掌大小，可怜又可爱。

班箐死也不肯进泥沼，坐在岸边看着李尘生慢条斯理的从泥里往外捞小王八。

他好像还挺高兴的，捞起一个就拿袖子小心地擦擦干净，然后隔空丢进老大爷的竹篮子里。

“娃儿，你成亲没有哇？你长得白净，好孩子，除有白头发。”老头八十多岁了，老眼昏花，腿脚不便，坐在筐子旁边问班箐。

他相貌太扎眼，老头看了半天，对待讨喜的孩子，第一句话自然是催婚。

班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头，下意识想削着打发时间：“大爷，我成亲了。”

“哦，哦。你媳妇咋样啊？”

“我媳妇在帮你捞乌龟呢。”

“耶！”老头定睛去看还在玩乌龟的李尘生，难以分辨是男是女，“你咋让媳妇下地哩？还是不是大丈夫了？”

班箐眨眨眼，说：“我是瞎子呀。”

老头一下就了然了：“瞎子。我也是瞎子，嘿嘿。”

李尘生把最后一只小乌龟从泥地里捞出来，顺手丢进筐里，站起来：“捞完了。”

班箐眨巴着眼睛，又提要求：“我想养乌龟。”

李尘生把筐子往地上磕了一下控水，闻言动作一顿，信口开河：“我们养五百岁的冥灵，还不用担心它死掉。你还能把它传给你侄孙的侄孙。反正咱们也不会有孩子，到时候它给我们送终。”

班箐怀疑他今天跟王八过不去了。

“免了吧，我还不想宠物把我熬死。”班箐随口说，“指望它送终，送进它肚子里？”

“生同衾死同穴。”

“这个同穴吗？”

李尘生煞有介事地点头。

班箐站在一块石头上，向着李尘生伸手，一把将他拉上岸。

他倒还没嫌李尘生一身污泥弄的脏污，李尘生倒是捏着袖子去看自己衣服的下摆。

别说衣服下摆，因着刚才拿衣袖擦乌龟壳，还蹲着捡乌龟，整个人跟泥人没什么区别，浑身都是泥巴。

李尘生略微思考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的衣袖拍向班箐。

后者想躲，又被自己作为瞎子的身份桎梏在原地，硬生生挨了一击，同样获得了一衣服泥。

“不走了，找个地方借宿，我要洗衣服。”李尘生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满意了，把卡在自己袖子里的一只小乌龟抖了下来，丢进筐里：“大爷，我帮你送到家里去吧。”

“行，行。多谢少侠了。”大爷乐呵呵地拿着自己的鱼竿开始引路。

老大爷无儿无女，他儿子前朝时被拉去当兵，征战未归，许是死在沙场上；两个女儿一个被夫家诬陷私通，跟着刚出生的外孙一起丢进水里溺死了；另一个被前朝的县令老太爷强行纳走当了妾，被正室活活打死。

老伴也是年迈体衰，每日也仅仅能做饭，以前全家靠着井边旅葵过活，老头子出去钓鱼，运气好了上来大的就开荤，运气不好，钓上来一堆小王八，那就养大了再煲汤喝。

“幸而现在有官府赡养，日子还好过些。”老妇人把一碗米粥端上来，苦笑着说道，“每个月给五斗米，不管原定的多少，好歹不至于啃树皮了。”

班箐好像听过这事，太师跟桥虹天天吵来吵去，为的貌似就是每个月发给古稀之年老人的五斗米。

太师说直接发钱发米会被贪官污吏昧下，桥虹说五斗米根本不够吃，必须配给肉食，还要派没事干的衙役上门照顾。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总之是十分无趣的事情，班箐每每上朝都想打瞌睡。而他们两个吵架刚好助眠。

班箐隐约想起来，对李尘生小声说：“老皇帝这么大方？他自己都吃野菜，还给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个月五斗米。”

“能落到大家手里就好。还是留给老人吃吧，五斗米只够吃，没有余粮的。”李尘生没喝那碗粥，把它往简陋的木桌中心推了推。

班箐看这桌子挺矮的，底下好像能藏点东西，于是从荷包里摸出来好几块碎钱，没看是金子还是银子，顺手就塞到了桌下去。

李尘生老说什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走在半路上都能教乞丐麻绳结网打猎捕鱼，可年逾古稀的老人还能学什么，给点钱才是最好的。

他很显然也看见了班箐的动作，也权当没看见。

“衣服脱了，我去洗洗。”李尘生衣服脏着也不好继续坐在桌子前面，随便找了个理由，指使班箐也出来。

李尘生借了点皂角，抱着衣服走到村里的小河旁边，一边洗衣一边问班箐：“你那些机关人还有吗？”

“嗯……有。”班箐有点心虚。

他一没事就去雕李尘生的脸，许是忧思过度，反正莫名其妙参透了使它们运转的道理。

现在汝阳那个庄园的库房里躺了三十多个李尘生。

“那你做一个出来，用来照看老人，如何？”李尘生点头，与他商量。

班箐不乐意。

他可不愿意把与李尘生一模一样的机关人分出去给别人，于是闷闷开口：“我做这些是想你，不是为了旁的人。他们也无儿无女，不如我们回去时，你跟皇帝说建福田院，或者跟桥尚书站一边，让朝廷派侍丁。要知道造一个机关人，只能管一家；让朝廷出手，能造福天下。”

李尘生愣住了。

他从来以为官场泥泞，不屑与之为伍，向来厌恶官身。与其居高临下睥睨苍生，不如以身作则行侠仗义，可……权力真的能如此作用吗？

“好哥哥，你放心跟他提吧。”班箐整了整自己侧边蓬松的头发，“给你一个官身，不就是做这个用的。他要是不从，那就换一个皇帝上来。”

李尘生沉默了一下，继续洗衣服：“……是。等我找到楚之南冥灵，治好你的眼睛，就回长安。”

班箐差点没绷住：“大哥哥，能不能别惦记那只大王八了！你是不是想喝王八汤了？回头让那个婆婆给你炖好不好？”

“首先，王八和乌龟不一样。”李尘生一本正经地把衣服拿起来抖抖水，“乌龟是乌龟，王八是王八。你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班箐莫名被嘲讽了一句，负气说：“我又看不见。更何况不都是炖汤用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你就算能看见也分不清楚吧。”李尘生把班箐的外袍洗好收进小竹篮，开始洗自己的衣服。

世家子弟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估计班箐小时候看见乌龟爬过来都要被吓到，抓着班梅闹上半天，最后不得不把原本用作药材的动物拿去煲汤，聊以解恨。

又或者班家能分清楚乌龟和甲鱼的只有陈宓一个人，她作为医师，肯定认识乌龟的。

班箐愤愤不平地说：“我当然能分清楚。”

“那你说有什么区别？”

班箐说不出来了。

他急头白脸的想了半天，忍不住去抓自己的头发，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赢了。”

李尘生忽然把洗了一半的衣服捞了出来，然后不知道从河里抓了个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到了班箐身上。

看样子是个乌龟，盘子大小，班箐下意识把它撕开，拿在手里晃了两下，说：“就这个……”

接着就被那东西伸长脖子往他胳膊上狠咬了一口，幸而他衣服层层叠叠的，大夏天也有亵衣中衣内袖外袖里外四层，乌龟一口咬不穿。

但疼是真的疼。

“乌龟咬人了！！”班箐尖叫着要把它甩开，却发觉这玩意儿咬人越咬越紧，根本甩不掉。

李尘生又重新把衣服泡在了水里：“乌龟不咬人。”

乌龟只会往壳里缩。

班箐不敢用力把那只鳖从身上扯下来，生怕自己受伤，又不会处理，但这东西咬人真的疼，于是在背后蹲着喊李尘生：“卿卿，疼啊，它咬人好疼！你快帮我把它拿掉！”

李尘生慢条斯理地把衣服收好，拿了水桶，让班箐把被咬着的整只手泡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那条甲鱼就松了口，班箐迅速把胳膊抽了出来，撸起袖子察看伤势如何。

他穿的实在太多，只留下来一点淤青。

班箐意识到李尘生还在看他，毫不犹豫地把胳膊递了过去，理直气壮地说：“肯定已经流血了，疼死我了。”

“没有，只是淤青。”李尘生把衣服整理好扔进篮子里，看了两眼，帮班箐把衣袖放下了。

班箐再度撸起来：“很疼。”

“？”李尘生没懂他要搞什么，再次把衣袖放下来：“等会儿就不疼了。”

油不进盐不进，班箐现在又是瞎子，岳恬教的招式废了一半，可怜巴拉的第三次把胳膊递上去，明摆着要哄。

李尘生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傻子也知道巴巴凑过来三次几个意思：“……”

三岁小孩受伤都不会要父母哄。

李尘生隔着帷帽跟瞎子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勉为其难地握着那段受伤的手腕吹了吹，生无可恋地念词：“……揉揉吹吹，不疼了。”

班箐要的不是这个，不信邪地问：“你拿我当小孩？”

这人还要怎样。

“我可是你夫君诶。”

图穷匕见。

李尘生抬起袖子挡住脸，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两眼，见村民们各自来往，没人注意他们，红着脸用袖子挡着，在班箐侧脸上亲了一口，迅速分离：“别闹了。”

班箐主动俯身把那装着甲鱼的桶提了起来。

长这么大至少是个十年老东西，给老人吃正好。

不过他们留宿也就一夜，等衣服干了，次日还是要离开，原定的是辰时走，没料到鸡鸣时分班箐的机关就把他叫醒了。

也不知道班蕙孜孜不倦按了多久，总之班箐还是勉强爬了起来问。

“你现在就近去碧水堂找岳养智。横眉醒了。”

甲鱼和乌龟的区别：

甲鱼：俗称王八，壳是软的，头不能缩回去，而且它很有攻击性，咬住东西就不松口，裙边十分之美味

乌龟：大部分是国家保护动物，壳是硬的，遇到危险会缩回去，一般不咬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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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甲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