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 第152章 汾酒

这事勉强算是了结，下了午朝也没别的事，班箐不想去工部干活，就死乞白赖要往市场去。

李尘生拗不过他，就一起到了西市。

然后远远看见了李枞。

“怎么哪都有他。”班箐忍不住嘟哝，“身上的味道十里开外都能闻见，我们要不去东市吧。”

可惜李枞已经注意到他们，小步往前走了过来打招呼。

他看不清楚班箐的表情，倒是多看了李尘生几眼，开口问：“二位，我半天没找到你们，不知何处去了？”

李尘生见班箐要说话，率先开口堵住话头：“李巨子见谅，我们去衙门处理了楚墨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事。”

“哦哦，”李枞恍然大悟，点头说道：“说起来，萧凤延也在吗？许久不曾见过他，竟落入了衙门手里？我早说过楚墨横行杀人本为不义……”

班箐还是开口打断了李枞：“人家是诛不义，您不是学过墨子吗？伐暴、诛不义……”

他这个人牙尖嘴利，到处得罪人。

李尘生伸手扯住他，对李枞赔罪：“李巨子见谅，他年幼无知，出言不逊，惯会冲撞人。萧巨子不是犯罪伏法，是先前重案牵连的。”

班箐委屈地转着眼珠子，把帷帽掀起来一半，把脸贴在他肩头。

李枞点头，对楚墨的事情很是好奇：“容我多问，什么人能牵连到他？萧凤延向来不爱与那些朝臣来往……”

“您应该记得神鹫。”李尘生被帷帽的边边刮的不舒服，伸手就把它摘了下来，班箐还不乐意，很不舒服地眨眼，又抢回了怀里。

班箐抱着自己的帽子，小声说：“这个不能摘……眼睛不舒服。”

李枞听到神鹫，稍微愣了一下，说：“哦，神鹫，她还活着？”

李尘生点头。

“当年墨家覆灭，我和萧凤延各奔东西，准备重回故地，路上遇到了神鹫。”李枞轻微叹息，好像思及了往事，“当时三墨人士俱所剩无几，神鹫举目无亲，我打算带她去寻萧凤延，在洛阳落脚，不过一夜的功夫，她就不见了。后来战乱流离，也一直不曾告诉他人。”

李尘生若有所思，问道：“那您接到她时，状况如何呢？”

李枞很奇怪这个问题什么由来，还是如实回答：“什么状况？除了受了点皮外伤，没什么状况。还是聪明伶俐。”

“你说会不会是高把她劫走了？”班箐凑在李尘生耳边，用仅足以两个人交谈的声音猜测道。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高凭义向来神出鬼没，雪从霜一个大活人都能被悄无声息劫走，更别说从一个文人身边抓一个十岁小女孩。

李尘生郑重点头：“萧巨子暂时留宿在我们那边，晚上不若问问神鹫。二十年来，在洛阳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我还要带你去治病。”

班箐指指自己：“我？治病？”

“你的眼睛。”李尘生愧怍地轻轻抚摸班箐的眼球，低声说，“藐姑射之山，有天生神人。我带你找她去。”

班箐慌了：“什么天生神人，不是老庄胡扯的吗？而且世上哪有什么藐姑射之山，都是些志怪神话，你怎么能信这个呢。我的眼睛没事的，就这样也不错，没必要去治病……”

“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我查过了，汾水北面的确有个叫姑射村的地方，又有吕梁山；若是找不到，我就带你回长沙去，找我师父想办法。”李尘生知道这事不能一拖再拖，仔仔细细跟太师交流了一番，定下了之后的行程。

若是失明有的治，陈家早就会治好，陈家治不好，那就不是凡人能治的病。

“可是我……”班箐想辩解一句。

李尘生把帷帽扣回他脑袋上，神情不像是开玩笑，端端正正系好该系的缨带：“听话，不要讳疾忌医。”

班箐实在不想去试更多奇形怪状的药材，更何况他的眼睛已经复明了，现在最多就是畏光，白天看不太清东西，哪里需要找什么姑射神人。

可他又不想驳李尘生的兴，更怕事情败露自己被骂，于是不情不愿地应了：“好吧，但是你要保护我。”

李尘生轻笑了一下，拍拍他帷帽顶部：“那是自然。”

萧凤延听了李枞说当初的事，急得痛彻心扉，恨得咬牙切齿，拉着神鹫借了间空置的杂物房，拿了点甜食，尽可能温柔地询问。

趴在门板上偷听怎么也不是君子所为，李尘生站在旁边，班箐也得矜持矜持，于是左顾右盼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萧凤延才从里面出来，分外苦涩地摇头。

“她只说，有人把她带走，打她，然后‘我’来救她了。你们也不用去洛阳看了，我带人过去……”萧凤延声线发抖，“我怕真的是高凭义，他把她害成这样，又用我的帷帽去骗她……我后悔当年陪她少了，也不摘帷帽，没让她记住我的脸……”

“至少她没吃更多苦，还好好活着，还能找到您。”李尘生微微垂着头，小声说。

萧凤延思及寻常稚子被人牙子拐走采生折割的惨状，又忍不住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折回去挽着神鹫出来，快步离开了。

李枞也跟上去，说自己所知道的某些消息。

李尘生还是去了一趟洛阳，可想而知无功而返，于是从此地直接借道往汾阳去，出了城就去吕梁山。

也不知道带着的那个活祖宗闹什么脾气，自从离开洛阳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处找理由拖时间，不是说自己腿疼就是嫌弃天气热，要么就说想吃这想吃那。

李尘生起初以为他病了，在路上拖了五六天，觉得他就是装的，不肯去看病，生拉硬拽带进了汾阳。

“我要喝汾酒。”班箐反方向往后撤着，不肯顺从李尘生的力度被拉走，随便找了个很荒谬的理由，“汾阳之酒实在有名。”

李尘生迟疑一下，伸手去摸班箐的额头：“你不是不喝酒吗？”

班箐一甩头发，找补道：“以前不喝。但是你走了之后我就借酒浇愁，我娘和我姐她们都知道。”

“这样啊，”李尘生点头，难得强硬地拒绝了：“不准喝。”

“……”班箐不乐意，抱着他撒娇，“怎么这样，以前你都不会拒绝我的！我就想喝，好侯爷，好郎君，夫君，我想喝……”

李尘生按着他的脑袋，一语道破什么目的：“小班公子想喝醉了拖时间。”

“……我没有！”班箐嘴硬。

李尘生忽然按着他的肩膀转身让步，躲过了一支冷箭。

他稍微抬眼大概瞧了眼此物飞来那边的人群状况，摸摸班箐的脸，说：“好好待在这儿。”

班箐看着他提剑闪身进了人群，解开了腕上之前李尘生的那截发带。

其实平凉那日他走后，班箐就把两节发带都戴在了手腕上。这一会儿用来正好，随手把头发挽起来，确保白发不会暴露身份，闪身躲了第二支箭，直接藏进了人群，脱去了明晃晃的淡绿色外袍，把它反过来，将粉色的里面套在外头，故意与几个戴着帷帽的富家姑娘站得很近。

人群鱼龙混杂，刺客很快丢了目标，在一众姑娘中见到了疑似班箐的，又不敢贸然确认。

放在几年前也就算了，今天但凡敢误伤一个良民，当街就要被衙役胥吏叉走。

“最后一个。”李尘生提着尚且在滴血的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刺客背后，干脆利落地一剑捅死在地上，才不紧不慢地拖着尸体去找另外几个死人。

全都埋掉李尘生才想起来自己没审问。

懊恼归懊恼，没办法的事，只得拿绢布擦着剑上的血迹，回到原来的位置找班箐去。

“小班公子——”李尘生没见到他，心跳漏了一拍，怕他是乱跑混在集市中，于是开口喊着寻人。

班箐看那几个富家姑娘在玩击壤，用摊主供给的小陶土球投掷远方的靶子，他自己也手痒，便买了一注来玩。

不觉就没注意到嘈杂背景里有人在喊自己。

李尘生喊了三声没听到应，顿觉大事不妙，怕班箐是有人趁自己不备为人劫去，也愈发焦急，着急地四处找寻，偏生漏了一群大姑娘混在一起的玩具摊子。

班箐隐隐听到有人在后面喊“碧君”，又看天色，心里吃惊，连忙拨开人群往原先的地方跑，挥手喊道：“侯爷别走，我在这里！”

天知道李尘生找他找了多久，这一会儿估计都要出去找了。

李尘生听到呼喊，方才注意到班箐的衣服换了颜色，赶紧回到原地，用袖子擦了下泪，整理好自己的声音，自责道：“我不该放你自己待着的，对不起。”

“我的错才是，听到有击壤弹丸的声音，忍不住跑去凑热闹，一时玩的过了头，却把你忘了。”班箐没见过他哭，在心里啧啧称奇，上前半步搭着他的肩膀，捏着袖口轻轻擦他的眼泪，“哎哟，还哭了。”

“你能看见？”李尘生忽然抓到了个小漏洞，抓着班箐的手腕，试图透过帷帽仔仔细细观察一通对方的眼睛。

班箐心都要跳出来了，瞬间想了个说辞：“看不见，但是能听见呀。准你会听风辩位，就不准我会？”

李尘生没再深究，胡乱擦了一把脸，赶紧带着班箐走。

姑射山天生神人出处：

《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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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汾酒